《野菊花开满山坡的时候》洞庭逸波

2、一、进城 故事开始父

　　父亲的老家吴各庄是一个山多田少土地贫瘠的南方小山村，父亲的祖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到上世纪中叶的一九五一年，随着共和国的建立，这个小山村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农民开始当家作主，不仅作土地的主，也作婚姻的主。父亲大名吴平坤，他对自己名字中的“平”字很不以为然，他不甘平庸，平淡。那一年父亲22岁。他干了两件后来自称是人生重大转折的事，一是休了刚和他结婚不到一年的第一任妻子。二是离乡背井，跑到离家三十公里之遥的“海外”岳州城打工。这两件事实际上都是由我奶奶操控，首先是她执意要休掉这个“脾气太恶”的儿媳妇，说是她老欺负自己的男人。第二，进城也是奶奶找了人，让父亲跟着几个堂兄进城谋生活。我父亲从小依赖我奶奶，对我奶奶的决策多半都是言听计从。事实上后来证明，这两件事确实改变了父亲的一生。
　　我父亲离家后不久，就有人跟我奶奶介绍说西桥庄有一个女人新寡，男人病死的，有一个一岁多的小孩。女人身段好，勤快，模样也不错。还说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女，读过私塾，因早年父母双亡，家道中落，五姊妹沦落成孤儿，她被送到西桥庄做童养媳。我奶奶最看重的是媒婆说的这个女人脾气好，就一口答应见见看。
　　我奶奶虽然答应见面，却提出一个让这个女人两难的条件：小孩子不能带来，要不就不要来见！约好的那天，这个女人还是来了，而且还是带了她的孩子。媒婆满脸堆笑地跟在女人后面走，估计是怕遭我奶奶臭骂，说好了带小孩就不见的！我奶奶先是一脸的不快，但打眼一瞧这女人，顿生喜欢怜悯之意。这个个头不高的女人走到门口停下，恭恭敬敬叫一声“大妈”，然后就悻悻地立在门外不动，低着头，似乎在等待我奶奶的发落。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我奶奶其实也是个善人，看不得这尴尬场面，就招呼一声“进来歇一下吧”。
　　后来，这个女人就成了我母亲，这个小男孩就成了我们家老大，我同母异父的兄弟。
　　“我第一次跟你爸见面是在岳州城”，母亲说。那时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婚姻，未来儿媳妇只要是父母见了就够了，儿子见不见，什么时候见，见了喜欢不喜欢都不重要了。所以母亲这次实际上是以我父亲的未婚妻去见我爸的。一清早上路，走了六十里山路，到我父亲工棚时，正好赶上他拉着板车回来吃中饭。一见我妈，我爸一下子就脸红了。
　　饭间，我爸说到一件棘手的事儿，他们干活的一个工地上的头儿说，那里正在建一座大型军需工厂，专门为解放军生产雨衣胶鞋，现在正在招收新工人，不过必须要在所在地政府部门开介绍信才能报名。送我妈来的乡亲说，你们不是在乡政府开过介绍信吗！我爸说那张过期了，需要重新开，但招工只剩明天一天就截止了，时间来不及了。我妈听懂了，她拿过那张介绍信问我爸，这一张是找谁开的？我再去找他开过。我现在就走，天黑前能到乡政府，连夜开好，明天上午赶回来，下午报名，不耽误。我爸瞪大眼睛望着我妈“开什么玩笑，六十里地嘢，你今天走来了，又走回去？再走回来，不要命了啊！”我妈沉思良久，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哝道：不就是日期不对吗，又不是假的。我爸沉思了一下，从我妈手里取回介绍信，钻到工棚里去了。
　　当天下午，你爸和堂兄钧喜哥一起去工厂的招工办报了名，第二天被通知体检，第三天张榜公布。你爸看到榜单上自己的名字时激动不已，欣喜之余，也隐含了丝丝忧虑。毕竟那是他第一次撒谎，偷偷修改了介绍信的日期。这在他看来就如同做贼一般令人不齿。我妈也是在我爸退休以后才从我爸嘴里知道那一天的实情，爸说是我妈的那句“不就是日期吗又不是假的”启发了我爸，加上钧喜哥的鼓劲，成全了我父亲由农村到城市，由农民到工人阶级的华丽转身。然而父亲也为此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很多年都没有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