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花开满山坡的时候》洞庭逸波

1、序言 怀念父亲的

　　我一直想写一篇关于我母亲的文章，因为母亲在我们兄弟姐妹心目中是勤劳勇敢，善良智慧的女神。在我们长大的那个军工大院里居住着上万的职工家属，没有几个不知道我母亲的，她含辛茹苦地拉扯我们兄弟姐妹七人，外加我奶奶一共十个人的大家庭。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人们经常可以看到我母亲风里雨里，泥里水里地干重活，这个身材瘦小的小脸女人吃过常人没有吃过的苦，受过常人没有受过的累，直到现在，大院里还健在的老人只要是提起那个叫杨二喜的家属工，都会感叹唏嘘不已。关于母亲的故事时间跨度长，人物众多，要真实地记录母亲并不容易，况且母亲尚健在，所以一直未能动笔。
　　相比母亲，我父亲就简单多了，我们对他的印象基本上是粗线条的，似乎没有多少让我们刻骨铭心的细节，可以说父亲是个幸运儿，从小在我奶奶的庇护下长大，是奶奶的一根独苗。年轻时招工进了一家军工厂，在组织的包揽下工作生活，根正苗红又谨小慎微，历次政治运动也就没受到什么冲击。婚后有了我母亲操持家务，一大家人所有吃喝拉撒睡，大事小事烦心事都由我母亲扛着，我父亲只认上班下班休息。很长时间仍受到我奶奶的庇护，直到奶奶去世。久而久之，我们也淡化了父亲的存在感，并把母亲看成实际上的一家之主。而父亲只是名义上的。因为实际上，凡事做主的都是我母亲。以至于所有熟悉我们家的人都觉得，我父亲一辈子受苦不多，操心不多，活到八十一岁寿终正寝，一生也算圆满，值了！
　　我们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没有留下任何遗嘱，包括口头遗嘱。一晃父亲走了七八年了，不知怎么，父亲的影子却日渐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和梦中。我时常会回想父亲临终前的回光返照。那天他躺在市医院的病床上，蜡黄的脸上泛起少有的兴奋，忽然跟我母亲和在场的亲人说：九华山的野菊花要开了吧，带我去看看……我妈说，还冒开，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啊。爸自言自语地：年年都是这时候哦，满山满坡的黄色，要开好久好久……父亲眼里闪着迷离的光，他望着远方，沉浸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幻象里……几天后父亲走了，病历上记载的死因为糖尿病并发症。没有人寻思，父亲临终前为什么没有立遗嘱，却想见了九华山的野菊花。时隔数年后我才有所恍悟。
　　父亲所说的九华山，是坐落在这个城市西北隅，紧邻洞庭湖的一座不很大，东西走向的条形山脉。一座名为五一三七的军工厂在这里沿山脚而建。父亲工作的车间就藏在九华山西北面的开阔山坳里，父亲是这个车间的一名司炉工。我们家就住在山的正北面，从家里到车间去上班，中间必经一条约两公里长的山路。父亲在这条山路上竟然走了三十年，看山路边的野菊花花开花落，竟然看了三十年！这是一件多么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啊！这对于现在跳槽如翻书的年轻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个奇迹！
　　我决定重回九华山，看看那个父亲临终还在惦记怀想的地方，到底有多少魅力和奥妙。
　　我择了个假日重回久违了的故乡。见过母亲后，就迫不及待地赶往九华山。那也是我儿时生活过的地方。时令正值秋末冬初，该是野菊花开得正盛的时节。我停好车走下来的那一刻，眼前的场景把我彻底惊呆了。沿山脚这一处那一处的在建工地，让我已经找不到上山的路了。我艰难地走近山脚，登上山岗瞭望，记忆中的山路贯穿的灌木丛不见了，偶或可见的飞禽走兽不见了，蜻蜓蝴蝶不见了，车间用来运煤的小铁路也不见了。远远望去，东一块西一块地被圈成了菜地。父亲工作了三十年的车间也已老旧不堪。山坳山坡上，父亲一生都没有忘怀的野菊花，正有一些零零星星地开在幸存的植被上，东一丛西一点地怀念着昔日的辉煌。这就是我父亲魂牵梦绕的九华山吗！我的心禁不住一阵悲凉！
　　回到母亲家里，我告诉她我想父亲了，并说我刚才特意去了九华山当年父亲上班的地方，也想看看我们家原先住过的地方。母亲告诉我，五一三七厂就要搬迁了，这里成了政府的开发项目，你进来时没看见墙上都写了“拆”字吗。我们家也要拆迁了。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她第一次按时间顺序地谈起了与她共同生活了半个多世纪的男人——她的丈夫、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