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半生，只想摆脱你的DNA》连煜

3、你以为的就此割断是永远也割不断

　　左卫加班的时候开始成倍增加。一是升到中层，工作实在辛苦，二是回家也不会有任何乐趣。三是左卫发现，现在只有大把给母亲钱的时候，她才能真多开心笑几分钟。左卫把这视为救命稻草。

　　她愿意。只要麻烦少一点，加班多一点无所谓。而且，工作是最诚实的，工作从来不会辜负她的努力。像她这种员工，大学毕业后就在这里工作，兢兢业业十来年，同时又对自己严格要求而且没有过分的野心，是上司最欣赏的类型。

　　左卫不是没想过跳槽。后来想想，跳槽除了为了钱，也应该为了更好的生活。但是现在，左卫想象不出来更好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她从十二岁开始就被灌输的信念就是：

　　更好的生活是带走妈妈，离开那个家；

　　更好的生活就是自力更生，可以赚钱；

　　更好的生活就是买房买车，能让别人羡慕。
　　左卫想，这些现在的她都有了。如果更好的生活不过如此，那就这样也罢。

　　左卫对工作的努力和负责，不过是出于自己的本能驱使。她努力惯了，也不忍辜负他人的信任。

　　在工作之外，左卫也曾经邀请母亲去旅游。每次都被严词拒绝。拒绝的理由不外乎是：你赚钱不容易，我要帮你攒起来。同时言之凿凿告诉左卫：所有的钱都存在一张卡里，那卡的密码是左卫的生日。

　　左卫也并不感动。她没想过拿回那些给母亲的钱。毕竟当初读书母亲到处要学费的艰难往事历历在目，而且钱能带给母亲的安全感是左卫早就发现了的。

　　有一段时间左卫发现母亲的自由活动多了点，偶尔早上不做早餐就出门了，有时候晚上也回来的很晚。左卫几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以为母亲有对象了。从她内心里来说，她不仅不排斥，而且是深刻欢迎的。

　　她需要有人来分担母亲的注意力。

　　终于有一天，答案揭盅。

　　母亲被骗了十万块钱。

　　被她哥哥骗了十万块钱。

　　或者更明确一点儿说，是母亲心甘情愿给哥哥拿了十万块钱。

　　其实一点儿也不高明。她哥哥只是主动叫了几声妈，从亲戚那里弄到了电话。对，没有看错，在左卫把母亲带出来的这些年，她哥哥从来没有看过她们，也没有问过她们。他只是在电话里叫了几声妈，承诺要来看她，然后让大孙子喊了几声奶奶。

　　母亲心甘情愿开开心心奉上了这几年左卫给的私房钱的一半。幸亏还有点理智，告诉哥哥说，这是她全部的存款。但是哥哥已经很惊讶很开心了，实实在在奉承了母亲几天，还专门派了几个老乡来找母亲，那几天就是母亲跟她们聚会去了。

　　家底都被那几个所谓的老乡弄得一清二楚。得知哥哥得手以后，几个老乡就再也没有出现了。母亲老泪纵横地对左卫哭诉：我没有想到啊！他刚拿到钱，就叫我不要再烦他！

　　左卫突然就走神了，心想，你怎么忘了当初他回去夺家产的时候还叫你赶紧消失，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呢。

　　左卫什么也没说。也没什么好说的。默默取了两万块现金，淡淡地说：妈，你拿好。我暂时也没有什么钱了。你别再给哥哥了。

　　母亲哀哀戚戚地说：左卫你不要怪我，你不要跟他们一样，你不要给我脸色看，你不要凶我呀！

　　左卫瞬间就想跟她说一句：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去死。

　　左卫保持沉默。但是哥哥并不。过了没多久，哥哥就亲自登门了。左卫下班回家，看见客厅沙发里躺了一个酒气熏天的男人，嘴里不停叨叨。左卫绕过去一看，久违的哥哥。

　　这么多年纵情酒和赌，哥哥早已丧失了他青春时期清秀的模样，大腹便便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词语，头发油油的散发着说不清楚的味道，从不喝酒的左卫家，客厅里放满了啤酒瓶，左卫一眼瞟过去，就得出了数量：37瓶。

　　左卫不知道他是中午和晚上一共喝了这么多，还是晚上一口气喝了这么多。她好奇他怎么知道她的家，她更好奇她的妈妈怎么就这么轻易出卖了她。

　　还出卖了自己。母亲看见左卫回来，带着羞愧和战战兢兢，更多的是埋怨和控诉：我不知道他怎么是这样啊！他带了几个人过来，喝得乱七八糟，后来那几个人说家里没有酒了，还要喝。我不给他们去买，你哥哥已经喝多了呀！他们就自己出去喝了！你哥哥醉得都走不动还想去呢！在门口摔了一跤，那些人笑了一通就走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搬进来的。

　　左卫仔仔细细看了一眼这个叫做哥哥的人。然后再仔仔细细看了一眼这个叫妈妈的人。她语气非常平静地说：你把他搬进来干嘛？

　　母亲顿时被噎住了。虽然平时她总是喊喊叫叫说左卫说了她，其实她自己也很清楚，左卫没有跟她说过一句重话。像今天这种，简直是前所未有。她被噎得结结巴巴地说：搬进来，搬进来，他是你哥哥呀！搬进来干嘛！

　　少年时候的画面就那么一闪而过。八岁的左卫被吓晕在门背后。青春期的哥哥左手还打着石膏，右手提着刀追着爸爸，嗖的一声，那刀飞过去了。左卫一直做这个梦，这个她怀疑是自己臆想的少年阴影梦。

　　哥哥醉得像条死狗一样在沙发上扭动。左卫才发现，沙发上还滚动着几个小二锅头的瓶子。他像蛆一样在左卫挣钱买的沙发上呕吐，扭动。她的妈妈还在对她说：这是你哥哥呀！

　　什么是哥哥？因为有一点血缘？

　　左卫把房门砰的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