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半生，只想摆脱你的DNA》连煜

2、相守到老有时候就是一个很恐怖的词

　　左卫开始小心翼翼和母亲相处的日子。她很怀念刚工作的那段时间。那几年每次回家母亲都喜笑颜开，她也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喝汤或者喝甜品。吃完饭后母亲会麻利地把碗筷刷干净，两人到附近小公园走一走，回家睡觉，美极了。

　　母亲一直是一个很会照顾人的人。在这点上，少年的左卫一直不能理解父亲为什么会那么暴躁，让家里那么不幸福。按说一个能干、勤快又会持家的老婆，在那个年代应该已经能得到高分了。但是他们家的日子却是那么鸡飞狗跳。小时候左卫没享受到的，那几年跟母亲独居都享受到了，饭一定是盛好的，菜是热腾腾的，汤是鲜美可口的，而且但凡是吃水果，母亲一定去皮剥核，切成小块送上来，日子简直太幸福了！

　　左卫那几年对父亲的怨恨尤其深，他毁了母亲的前半生，所以左卫要为她重建后半生的幸福。

　　后来左卫知道，自己是妄想。

　　当母亲开始埋怨左卫的各种细节的时候，她的表情开始阴沉。她什么也不说，如果左卫费尽心机哄她的话，她就会生硬地说：你不要管我！我很好！你对我这么好，我还有什么说的！

　　如果左卫假装没看见，她的脸色不过更阴沉一点。左卫想，反正我也改变不了现实，那就这样吧！

　　有一天，已经升为经理的左卫炒掉了一个屡屡犯错的女员工。这个女员工平时干活比较爱偷懒，导致经常犯错，左卫一般也就是以教育她为主，但是她在微信朋友圈公开评论客户的老板脑子进水，虽然没有点名，但是看见的人都能明白她的所指。在请示了老板之后，左卫通知人事部开掉了她。没想到，这个女员工就此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左卫身上，毫不顾忌在朋友圈发了一篇长长的帖子，点着公司的名和左卫的职位，破口大骂。骂她年近三十还没有男朋友，不是取向问题就是身体有毛病；这么大年纪不恋爱不结婚，将来一定会断后，不得好死。用词之额度超乎常人想象。左卫看到的时候都惊呆了。虽然公司领导发现后，很快通知公司律师介入，发律师函给该前员工，并严辞警告。但是左卫被那些恶毒的词攻击以后的三天里，就像张爱玲说的一样，耳边声音不断，是江水哗哗流淌了一夜。

　　第一天晚上她哭了一整夜。她不是不想恋爱，一是工作太忙，第二是的确对婚姻全无信心，第三，实在没有遇到合适的。到了第三天，她刚进门的时候，母亲就狠狠的一个白眼翻过来，迟钝的她虽然看见了，脑子里的信息完全没有转化过来。母亲看她没有反应，跑到房间里，扑到床上放声大哭。
　　左卫呆滞了。连忙蹲在床边问妈妈出了什么事情？

　　母亲刚开始的时候并不搭理，并且使劲儿甩开左卫放在她额头的手。她担心母亲是不是生病了。

　　左卫毫无办法，只能枯坐在床边的地上。等着母亲哭够了开口。

　　母亲嚎啕大哭地控诉：我老了，我讨你嫌了，你天天给我脸色看！我是哪里伺候你不周到！你明着告诉我！不要这么嫌弃我！

　　左卫如泥委地，疲倦地坐在地上，声若游丝地说：妈妈，你别闹了。你别误会了。

　　母亲暴跳起来：你不要说我闹！我没有闹！你不要像你爸爸那样说我！谁都可以说我！你就不可说我！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最不容易！你跟他们一样！我每天看着你的脸色过活，做饭都不敢大声，切个水果都担心不如你的意！我活着怎么这么艰难！你说我闹！我哪里敢？我天天大气都不敢喘，走路有声音你都要白我一眼！

　　左卫呆呆地看着她：妈，有人在网上咒我死。你也希望我死吗？

　　她妈的哭声突然低下来，然后又高过去：谁咒你死？她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吗？她为什么这么恶毒？

　　左卫的眼泪都流干了。语调也干干的：妈妈，我不想再说了。但是，您不要认为我对你有什么意见。我永远不会对你有意见。我会陪你到老的。

　　妈妈抽抽噎噎，很委屈地说：我只是不想你凶我，不想你像他们那样对我。

　　左卫无力地蜷缩在地上：不会的，妈妈。不会的，我会陪你到老的。

　　母亲还试图将话题进行下去，想了解是谁咒她死。左卫疲倦地表达只想睡觉。她现在已经明白了，按照她妈妈这种个性，年轻的时候的确可以冲到单位去撒泼打滚，跟欺负了她女儿的人疯狂撕扯。但是现在，不管是左卫还是母亲，都明白她是做不到了。一个巨大的事实笼罩在她们眼前：

　　左卫没有任何人可以保护。

　　左卫隐忍地嚎啕大哭了一晚上。她突然发现，原来相守到老，是这么恐怖的一个词。比她一个人面对这个疯狂的世界，还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