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半生，只想摆脱你的DNA》连煜

4、大闹

　　清早四点的时候，左卫的卧室门被砸得震天响。左卫被吓得一惊而起，已经很多年没有受过这种惊吓了，刚坐起来的那一两秒钟，左卫以为自己要发心脏病了，心突突地跳着，冷汗涔涔流下，八岁时晕倒在门背后的那个小姑娘又回来了。

　　就在左卫发愣的一分钟里，砸门的声音变成了踹门。伴随着咆哮声，左卫抱着头想了一会儿，也许自己该搬家了。起身穿衣服，拉开门。

　　开门的时候哥哥正面目狰狞在喊叫，要拿凳子砸开门。左卫冷冷地看着他，他突然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立刻更大声地咆哮。虽然这个从小不吭声的小妹妹这种冷峻吓住了他，但是他还是没有犹豫，继续大喊，这是他多年来看来的法宝，也是他童年里所受的教育。

　　左卫走到客厅里，看着满地狼藉。冰箱门打开，被人毫无章法地翻了一顿，储物柜里有一提XO已经被拆了包装打开了，酒瓶已经被开启，倒了半杯出来还没有喝。看来是在找冰块。

　　左卫冷笑：还知道加冰喝XO呢。她完全没想到是宿醉的人胃里灼烧，出于实际降温需要才加的冰块。

　　她冷静地翻出冰块，加进酒杯中。哥哥冲过来，毫不客气一饮而尽，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妈妈早已经起来了，一直躲在角落里啜泣，看着哥哥安静了一会儿，畏畏缩缩蹭过来说：冬儿，你不要发脾气......

　　话没说完，左冬立刻咆哮起来：你没有看见吗？她这个没有教养的东西！昨天客人来了不露面，那些都是一些大老板！晚上敢把我扔在沙发上！没有良心的东西！没有我，她怎么可能有今天？我帮了她多少？

　　左卫简直要哈哈大笑了。这就是要逼她回忆大二以后讨要学费的那点艰辛。其实从第一次要学费不顺利之后，左卫就开始自己打更多的工挣钱，到了大四实习的时候，左卫已经没有从家里拿钱了。总共算起来也不超过三万块钱。虽然家里资产薄弱，但是父亲在世的时候，存款还是有大几万的，供她这点学费不成问题。现在她的合法遗产继承权变成了哥哥的恩赐，还在这里教育她不是东西。仿佛当年拿刀追赶父亲、当街辱骂母亲的人，都不是他。

　　左冬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妈妈仍然不死心地挪过来说：要不我给你下碗面？这么喝酒伤身体呀！

　　左卫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的亲妈。而左冬非常不耐烦地说：要煮快煮！啰嗦什么！

　　妈妈连忙哆哆嗦嗦烧水煮面。左卫一直交握双手放在胸前。左冬一边喝酒一边骂骂咧咧，XO的酒劲很快就上来了，左冬一边痛斥左卫没有良心，一边开始学习父亲的全武行，看手边有什么就扔出去砸什么。每次一声响，他妈就全身抽搐哆嗦一下。母亲又重现了那种泪流满面，左卫感觉，她快要下跪了。

　　一看时间，凌晨5点一刻。左卫想，今天一天都完了。清早要赶去公司开会，欧洲的客户下午要过来拜访，一切都在时间轴上，动弹不得。她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左冬已经快要喝多了，毕竟宿醉未醒。左卫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

　　这是左卫正式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立刻把左冬再次点燃：我来干什么？你说我来干什么？

　　左卫说：总不是来认亲的吧？你刚才说，我读书的钱是你出的，那是我爸爸留给我的。就算你都拿走了，法律上也是我的。而且，你上个月从我妈那里骗了十万块钱，就算当初是欠，如今也还清了吧。

　　左冬“砰”的一声砸了酒杯就想扑过来打左卫。妈妈拼命抱着左冬，嚎啕大哭：你不要打你妹妹呀！她是你妹妹呀！

　　妈妈的嚎啕声果然是火上浇油，左冬越发来劲，两个人你拉我拽纠缠在一起，左卫想，终于能理解当年爸爸为什么会说那些话。为什么会越打越狠。而左冬，完全是学了父亲的凶狠模样，从头烂到脚，连父亲当年的一点偶尔的温和都没有了。

　　左冬在咆哮，妈妈在嚎啕。左卫回想一下这两年母亲的变化，由衷明白了，并不是父亲不想过好日子，而是，根本没有好日子可以过。左卫也尽力想过好日子，但是，从眼前来看，她居然发现，左冬的咆哮和妈妈的嚎啕里，都有一种歇斯底里的痛快，也许这本身就是他们这种个性的人，选择的情感表达方式，本身就喜欢这种痛苦带来的痛快。

　　平静会让他们觉得乏味。平静反而会让他们缺乏安全感。在这种相互的搏击和斗争里，他俩找到了彼此的需要，深度的纠缠是他们血缘的传达。在这种震耳欲聋地哭喊里，左卫居然明白了这些道理。

　　没有白读那么多年的书。她猛地意识到，不论是她哥哥，还是她妈妈，都是被虐待强迫症的倾向，他们在不安中用争吵寻求注意，缺乏安全感而不能自由表达，用更激烈地反抗来传递自己的需求，一旦被否定，就迎合了他们的心理愿望，你看，我确实没有人爱。他们对我不好。于是再用更激烈的反抗回击对方，等对方忍无可忍的时候，他们就会被迫承受伤害。然后一切恢复平静，下一轮继续。

　　左卫走过去，“砰” 的一声砸了酒瓶。液体伴着玻璃渣四处飞溅，左卫的手臂也流血了，妈妈和哥哥都惊呆，她打开大门：滚出去。

　　哥哥呆滞了几秒后立刻再次咆哮，因为折腾太久了声音已经嘶哑：你敢赶我走？没有我，你能买房子？谁知道老太婆从家里偷了多少钱贴补你你才买得起房子！

　　左卫坚持一个字：滚。妈妈坐在地上拼命大哭，夹杂着自己命苦的描述，漫长的争吵和巨响已经引来了管理处，保安们纷纷赶上来，左卫说：他喝多了，在我家闹。我不认识他。

　　左冬被两个保安挟住左右手，拼命踹家具。看着他疯狂的样子，队长拿起电话报警，左卫也不阻止。母亲有气无力地说：他是她哥哥呀，他是她哥哥呀！

　　左卫一字一句地说：妈，你可以跟他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