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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不期 周末安排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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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雨水滴滴答答打在窗棂上,不知疲倦好几天。奚沐晓在画室整理这段时间拍的照片,她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这一双双或纤细,或粗壮,或白皙,或黝黑的手。临摹容易,传神难。奚沐晓需要的不是依样画葫芦,而是重新解读和诠释,让这些手的主人,在不露脸的情况下,也能讲述一段段别样人生。
然而她很快发现,自己过往刻意回避的部分,确实成了她亟待弥补的一个软肋。她突然想起离开佛罗伦萨前,ROSA夫人在那栋小楼里对她说的话。是啊,找个手模加强练习,不同角度,不同力度,不同光线,只有先完成最精细基本功的修炼,才有资格谈传神的再现啊!
我需要一个手模!奚沐晓自言自语。可是,找谁呢?脑子里瞬间迸出来的念想,竟然又是祁实,他那双在萨克斯管上,蝴蝶般翩飞的修长光洁的手,穿越十多年的光景,依旧在眼前肆意招摇!不过,她很快骂自己愚蠢——虽然,祁实最近也是明里暗里在向自己靠拢,但从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让奚沐晓不得不心存畏惧。
算了,网上发帖招聘吧。
奚沐晓开出了比市场价高出一半的价码,一时间,作为招募代理人的加菲,电话被一次次打爆。
“周末安排统一面试吧!特助我精挑细选了七八个手模,到时候陪小主您慢慢儿翻牌子!”加菲对此事的上心程度,貌似超过了雇主本人。
“等等!”奚沐晓翻看着“菲助”特别遴选的候选人清单:“我说,特助,您怎么全挑的男生了?我啥时候跟你说了我只要男手模了?您这是别有用心啊!”
“啊,我,真没注意,咱加两个女的。哈,哈哈~~”加菲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大圈,诡计被识破,只好赶紧说好话。
周末一大早,加菲抱着她养了多年的老猫“二饼”准时出现在了画室。
“一会儿让二饼也投个票,它要冲谁叫了,你就重点考虑就是了,错不了。”加菲温柔地捋着“二饼”缎子一样的毛。
“咱是选模特呢,还是选耗子呢?”奚沐晓又好气又好笑。
“相信二饼的眼光,我当时跟警察叔叔表白之前,就问它,阿饼,你说警察叔叔会答应我吗?会的话,就叫两声;你猜怎么着?人家叫了一下午!” 加菲脸上,傻傻的满是认真的陶醉。
奚沐晓抿嘴一笑,俯下身子凑近“二饼”:“阿饼,你回忆一下,你菲姐问你的时候,是在饭点儿吗?她饿了你多久来着?”
模特陆续前来面试。第一个是在简历里自述是世界五百强御用广告片手模,加菲爱吃的薯片,爱喝的饮料,爱买的披萨,都曾经被眼前这个自信满满的男人握在手中。看得出,若是终审权在自己,加菲一定毫不犹豫要把这个模特签下。只是,那双堪称帅气逼人的手,似乎并未打动奚小姐和二小饼两位的芳心。
望着模特离去的身影,加菲实在按捺不住了:“我说小主您也太难伺候点了吧,这位大咖您都不满意啊?”
“是你说的啊,二饼不叫,我不能同意啊。”奚沐晓开了个玩笑:“跟你说实话吧,这双手确实漂亮,我也知道他出演过许多的广告片,正是因为这一点,我好像闭着眼睛都能想象这双手的样子。就像一个在所有电影里都会出现的男配角,每次出现,都是完美但是千篇一律的面孔,我要找的,不是这样一双手。”
加菲简直听懵了——但是,这位固执小姐似乎说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算了,反正二饼判官也没有表态,那就下一个吧。
然而后边的几位手模,依旧没有勾起奚沐晓的丝毫兴趣。模特们看来都很具专业度,但偏偏是那有板有眼的专业度,让奚沐晓感觉到浓浓的带着粉饰的表演痕迹。而她内心,似乎是在等待一双原生的,会说话的,会传情达意的手。
上午安排的最后一位手模打电话说,堵车稍微晚十分钟。接电话的加菲不仅没生气,反而听得笑逐颜开:“小沐沐,我觉得我们饼爷很快就要开尊口了!你不知道这个手模声音有多好听,简直让人苏到骨子里!想来他的手一定也是极品!”
模特姗姗来迟,一个男生,画着眼线,打扮妖冶得简直让加菲怀疑自己不是女人!小男生进屋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妩媚地摘下了自己的手套——一双宛若翠玉的小手顿时展现在两人眼前。
“我对我的手还是很有信心的,林志玲、汤唯还有杨幂,我给五十多个一线女明星做过‘手替’。不瞒两位,我每个星期都要去给我的手做SPA,另外,我还给它买了两千万的保险,所以我跟其他人比起来,自然是贵一点——你们,价钱能接受的话,就快点出合同吧,我时间很紧,下午还有拍摄。”说着,小模特对着自己的小手孤芳自赏起来,嘴角浮现出一丝傲娇与不容质疑。
加菲和奚沐晓面面相觑,惊叹世间还有这样的奇男子之余,真心不知道该怎么回绝这位自觉胜券在握,似乎不签好合同不拿好定金就绝不罢休的朋友。
气氛一时尴尬无比。小模特青葱样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叩,发出啄木鸟般的敲击声。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色闪电“腾”地从加菲怀里射出,径直扑向沙发上的小模特——是“二饼”大侠!它是饿坏了还是揣度出主人的为难尚不得而知,但这一跳着实吓得小男生花容失色。几乎同时响起的一声“喵呜”和一声“啊”像是一首赞歌,唱给这生命中难得的际遇。
所幸,小模特身手敏捷,迅速把手缩了回去,“二饼”尖锐的爪子并没有伤到那双价值两千万的小手。小模特二话不说气咻咻夺门而出,若要成天跟一个野蛮动物为伴,他倒是宁愿舍弃那份高薪的合约。
画室里的两人总算回过神来,加菲幽幽地对奚沐晓说:“你看,我说了二饼见到这位小爷,肯定会开口的吧?”
奚沐晓看看一脸无辜的加菲,再看看立了大功的“二饼”,突然笑得灿烂如花:“挺好,我要谢谢你们!”
加菲懊恼地离开了,带着看不出丝毫懊恼的“二饼”。
临走前,加菲告诉奚沐晓,其实适合做她手模的人选,倒是还有一个,那就是敬婷。十几年的钢琴童子功,外加这些年艰辛生活的历练,不就是她苦苦寻觅的,那双有气质、有故事、会说话的手吗?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敬婷?
思绪混乱无序之际,桌上的手机响了,妈妈打来的。
“什么?见面?而且现在去?捣什么乱?我都没好好化妆!”奚沐晓惊讶得合不拢嘴。往常妈妈也不时提起要相亲啥的,她打打马虎眼就过去了,这次妈妈在电话里说得斩钉截铁。“什么人魔力这么大啊,还非得现在去?”奚沐晓好奇地问。
“你二姨夫一个朋友介绍的,说是福建那边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老板的儿子,比你大两岁,虽然没有留过学,但也是国内正规大学毕业的,长得也还不错。本来介绍人想改天约个大饭局,你二姨一家和我也一起看看的,不巧那小伙儿马上要去东北拍一块地,可能要耽误十来天。今天正好在上海转机,晚上就走,现在人在陆家嘴,你简单收拾一下就行,我庄芝敏的女儿天生丽质,不化妆又怎样?先去看看,两人单聊一下吃个中饭,印象好后边再约。”
“哎,二美介绍的……妈,你也知道上次二美介绍了什么样的?山西开矿的,传说中的煤老板,能再靠谱点儿吗?”奚沐晓有点怵了。
“开矿的怎么了?正好给你爸公司供应煤炭钢材!你上次给人家甩脸色,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行了行了,这次不会错了,你二姨妈特别关照过,说人长得特别精神!赶紧去看看吧,人家还专门订了江景餐厅呢。”说着,妈妈微信发过来一个电话号码,一个位置分享——浦东香格里拉顶楼江景餐厅。
“哎,这都什么思维,这么个雨天,黄浦江上全是雾,我想问问顶楼倒是能看个啥啊……”抱怨归抱怨,想到估计也是二姨夫的客户这层关系,去见见无妨,正好出去透个气儿,手模的事让她情绪低落。
“记住,收敛一点,不要三句话不对就给人甩脸色!”庄芝敏再三叮嘱,她对女儿这些年的臭脾气还是隐隐有些担忧。
开着玛莎拉蒂,慢悠悠地穿过延安路隧道,在陆家嘴狠狠堵上了。少年一样活力四射的上海,一到雨天,就成了半身不遂的偏瘫病人。奚沐晓倒也不着急,心里似乎还在暗喜,再堵一会儿,这顿莫名其妙的饭局就可以不用赴约了。
车窗外,正大广场外墙的巨幕显示屏上,正在直播一场美食达人秀。等等!画面上那双正有条不紊制作西点的手,肤色柔和,比例协调,精致匀称,却又不失力度和节奏——比起上午面试的那些手模,这双手,似乎散发着别样的光芒。
奚沐晓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注视着那双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那一瞬间,她似乎已身临其境,与这双手的主人萍水相逢。
“滴——”身后排队的车子突然发出锐利的鸣笛,原来前方拥堵解除,车流开始加速通行,奚沐晓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到方向盘上。行进中再抬头瞥时,镜头已经切换,勉强还能看到“来自戛纳”四个字。
哎,戛纳?原来是法国西点师。罢了,这一面之缘,想必也就到此为止了。
差点忘了那个福建公子还在餐厅候着!赶紧冲到香格里拉酒店,在地下停车场泊好车,坐着极速电梯,很快到了微信上提到的楼顶餐厅。
刚到门口,走过来四个威猛的服务员,向奚沐晓齐刷刷鞠了一躬,问:“奚小姐对吧?这边请,我们蒋总已经在包间等您了!”
“你们蒋总?你们是?”
“哦,我们是蒋总的保镖。”奚沐晓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服务员,转念一想:“这人派头得多大啊,吃个饭带四个保镖!”
包间门打开,果然是餐厅最豪华的一间,180度弧形落地玻璃窗,直面黄浦江。当然,如奚沐晓所料,窗外除了隐约的几栋高楼塔尖,什么也看不见……
“奚小姐,雷好!偶是蒋凯,胡建胡州过来的。久仰久仰!”这个叫蒋凯的人,看起来完全不像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身西装革履,略显圆润的脸,算得上端正的五官,头发用发蜡抹得丝丝分明。另外这普通话,要不是他提到胡建(福建),还真以为他说的是浙江湖州。
“您好,蒋先生!幸会!”奚沐晓看了下包间里巨大的圆桌,不知道坐哪个位置合适。
蒋凯倒是很快明白了奚沐晓的心思,忙指了一下自己身边的一把椅子,示意奚沐晓坐下。
奚沐晓小心翼翼地把椅子往远处挪开一点,轻轻坐下。
“奚小姐真是名不虚传啊,偶拔拔(我爸)给偶看雷照片的时候,偶就觉得好漂亮!今天看到本人,真是比照片还要漂亮还要有气质啊!嗬嗬!”说着,蒋凯不由自主放声大笑起来。
“蒋先生过奖了,我就是路人甲一个!”奚沐晓边应付,边努力想该找些什么话题聊:“听说您这次是路过上海,晚上还要飞东北?”
“是啊是啊,晚上的航班灰大连,正好白天有一点点空,来浦东看看偶们去年开花(开发)的一个项目的进度。”蒋凯貌似说到了开心处,双臂摊开搭在椅背上,脚也开始不停地抖起来。“介次(这次)去大连,偶们还准备拍一块地,投机(投资)要超过五十亿,拿下来的话就是大连最大的综合体。楞务(任务)重大啊!”
“辛苦辛苦,祝你们拿地成功!”奚沐晓言不由衷地回应着,突然发现几个保镖竟还站在桌子旁边,这是准备守着他们两个人用餐的节奏吗?
“他们,能一起坐下来吃饭吗?”奚沐晓指着保镖问。
蒋凯愣了一下,貌似是头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保镖们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们吃过了。”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奚沐晓也不多过问了,只是觉得一群彪形大汉看着自己吃饭太难受了。在家里,黄妈一直都是跟家人一样坐下来吃饭的,十多年,一向如此。她内心里,一直认为自己是平常人家成长起来的女儿,在待人接物上,从来没有那么多尊卑概念。
一顿饭,吃得心猿意马。虽然比起曾经见过的那些富二代,这位蒋先生确实是从长相,到才干,都不像是草包一个,但怎么就觉得那么不舒服?
服务员端上来一份昂贵的清蒸野生东星斑,蒋凯尝了一口,就嫌味道淡。他让保镖叫来主厨,亲自交代:“不好意西,介果(这个)味道太淡啦,撤掉,重新上一份吧!”
“这个,抱歉先生,我们的野生海鲜都是限量供应,今天已经没有多余的东星斑了。”服务员面露难色。
“辣怎么行?偶今天是要招待贵客的,没有这道主菜实在不像话嘛!”蒋凯不依不饶。
“不用麻烦了,蒋先生嫌淡,那就直接在这份上重新加工吧。”奚沐晓见两人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蒋凯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年头没见过如此体贴节俭的富家女了,连忙附和:“那就按奚小姐说的办,请雷门(你们)重新加工一下下介条鱼,多加蒜茸,多加葱发(葱花),多加洋葱,还有豆豉,搞出来才好吃!”
厨师点点头,默默退下。片刻,一份按照上帝的旨意重新出锅的蒜茸东星斑呈了上来,上帝看来很满意,连连招呼奚沐晓品评。
总算捱到了保镖去结账的那一刻,奚沐晓跟蒋凯说:“蒋先生,谢谢您的款待!不知道您下午几点的航班飞大连,雨天堵车,您可能要提前出发。”
“奚小姐好贴心哦!没事的啦,偶们六点半才灰,鹅且偶有VIP绿色通道,时间不是问题啦。偶说请你喝咖灰(咖啡)你又着急要肥去(回去),要不偶亲自开车送雷啊?偶在这里有车的,只是不太好,保时捷鹅已(而已),不要见笑!”
“不用不用!您太客气了!我很近,坐地铁来的,很方便,地铁站就在楼下!”生怕在车库跟土豪再碰面,奚沐晓脑子飞快地转。
“哦,那偶们送雷去地铁站好啦!外边也在下雨,好大的哦!”
“真的不用,我有伞!谢谢您的招待,祝您一路顺利!”奚沐晓总算在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挤进去,她始终没有说“下次再见”这样的话。
本想去老爸的办公室坐一坐,又怕老头子争分夺秒对她洗脑,于是决定先坐地铁回浦西的画室,下午让老许再来香格里拉把车开回去。打定主意之后,奚沐晓小碎步走进地铁站。回想土豪中午的一举一动,倒是很想笑,找个人吐槽吧,想来想去,奚沐晓翻出了加菲的微信,跟她语音聊起来。
“嘀!嘀!嘀!”二号线车门一关,地铁像头脱缰的野马,从黄浦江下疾驰而过。奚沐晓坐在靠门的位置,继续跟加菲微信上小声嘀咕着:“让一堆保镖一直站着就算了,还专门叫来厨师训话,让多加蒜茸,多加葱花,多加洋葱!本来蛮好的一条鱼!”
“加蒜茸,加葱花,加洋葱……”奚沐晓隐约听到一个温柔的男声,不过,怎么在学自己说话呢?她以为是幻听,没想到很快又传来那句“加蒜茸,加葱花,加洋葱……”腾地一下,奚沐晓站了起来,对着门边一个年轻男子颀长的背影大声质问:“什么意思啊?干嘛学别人说话?”
同车厢乘客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男子这才意识到是在说自己,不由转身,但见一个姑娘秀气精致的脸上,写满不怒自威!这张脸,分明素昧平生,却为何总觉似曾相识?
片刻,他回过神来,指着手里的一本书,试图澄清:“我,没学谁说话啊,我这在背食谱呢……”
话音未落,男子旁边个头娇小的马尾女生瞪大眼睛拦在奚沐晓面前:“我说小姐你有病吧!人家背菜谱,学你什么了?”
“思思,别这样。”小伙儿恢复了常态,镇定地指了指手中的《法式西点专业教程》:“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确实是在背菜谱,刚说的那些,都是法式香葱蒜香包的配料,不知道怎么冒犯你了?”
奚沐晓定睛一看,果然是本西点菜谱,霎时羞得满脸通红。她通常不是一个无礼的人,只有她觉得尊严受损时,才会偶有这样的爆发。那次被佐佐木冷嘲热讽,她也同样按捺不住与之针锋相对。
见对手一时语塞,马尾女生来劲了:“有些人啊,就是自我感觉良好,以为是个男生就会跟她套近乎。”
原本心中存了些许歉意的奚沐晓,被小姑娘这句话瞬间激怒了:“怎么说话的?走神打岔听错了,这是我的问题;你这儿上纲上线出言不逊,就有理了?”
马尾女生正准备继续迎战,被小伙子果断阻止。“嘀!嘀!嘀!”正好地铁到站,小伙子对奚沐晓留下一句“误会一场,抱歉”后,拉着余愠未消的马尾小姑娘大步踏出了车厢,徒留奚沐晓呆立原地。
顾不得众人诧异的眼光,奚沐晓无力地坐下。这可算是奇遇的一天?早上那个被二饼吓得失魂落泊的小手模,中午迷之自信的胡建蒋公子,以及地铁上发生莫名冲突的年轻男女,并不是她期待的名单,却这么渐次出现在生命里;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大屏幕上那双手的影子,却无从寻觅。
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