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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蓄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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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庄回上海后不日,奚沐晓就托朋友在上海四行仓库创意园区,给她物色了一个工作室。简单拾掇,把周庄带回来的爷爷的画作也搬进来,这个苏州河边的画室也就成了她的一方小天地,她将它命名为“曲直之间”。
尽管外滩宽敞的家里,原本就有她一间专门的创作室,但她以“太安逸,没灵感”为由,拒绝了妈妈和黄妈在家创作的提议。其实,她是为了尽量少和父母打照面,也就省得时刻听他们关于接班、相亲的唠叨。然而每天必须回家吃晚饭、睡觉,这是父母的底线,奚沐晓答应了。
奚沐晓在画室门口安了一个铁艺的招牌,铁丝一半弯曲,一半平直,是为“曲直”,这也是她这么多年来的一点人生感悟:曲直相依,黑白相倚,善恶难分,是非难辨——凡人万物都不是绝对,何必事事锱铢必较?心无旁骛走好自己的路,已是这世上最难做到的事。
加菲说得对,奚沐晓随性不羁的外表之下,住着两个病人,一个得的是甲亢与失心疯,狂热起来像是梵高与尼采;而另一个,得的却是渐冻症——冷眼旁观这世间的情与爱!
“不用套那么多病理学名词在我头上,直接说,人格分裂就是了。”奚沐晓没好气地对加菲说。
“人格分裂还不够,还得送你一个词:铁石心肠!”加菲凑上前来:“我说,祁实大暖男最近发射的信号,你倒是接收到没有啊?还不赶快回应一下?”
铁石心肠?奚沐晓苦笑一下,不置可否。在欧洲的几年,她一度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恐怕都不需要什么男欢女爱了。她认识好些老爸朋友圈子的商二代们,经常成群结队去地中海或者加勒比海组织游艇会,外国帅哥美女、国内小明星小网红,都是座上宾朋,骄奢淫逸堪比“海天盛筵”,往往几杯洋酒下肚,很多男女就开始卿卿我我。这样声色犬马的派对,她并不排斥。她甚至熟练地和派对上心怀鬼胎的每个人推杯换盏,但酒过三巡,她总会巧妙地从愈发浓烈的酒精和荷尔蒙气息中清醒并跳脱。
是的,她只是喜欢热闹本身,并不愿意触碰这国乔治那国约瑟夫的假意或真心。
可是祁实,终究还是在奚沐晓心目中占据着一席之地。骨子里那个狂热的自己,似乎时不时就会来恳求那个冷若冰霜的渐冻症患者,央她打开封闭了十年的心门,哪怕一条缝儿,便足以让他的阳光照射进来。
回国前,ROSA夫人布置了两个任务。在真正找手模临摹之前,奚沐晓需要先去深入观察一百双手。这倒成了不大不小的一个难题——怎么找到一百个人?难道去老奚办公室,然后让员工排好队,等着叫号挨个进屋,伸出双手让大小姐观察五分钟?万万不可能!如果画个画还要惊动毕达全公司,可不正好让老奚同志和三美找到攻击点?再说了,ROSA的本意,是让自己多接触形形色色的手,如此,自然是应该广撒网才对。
“跟你说多少遍了?有困难,找加菲。”加菲拍着胸脯,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
奚沐晓想笑:“你是打算明天带我去你妈公司写生吗?”
“必须不能够!”加菲瞪了奚沐晓一眼,“砰”一声关上了车门,成竹在胸地走了。
不日,加菲甩过来一份规规矩矩的清单,上边姓名、电话、职业、建议碰面时间一应俱全,编号从1到100,刚好一百个联系人。
“哪儿搞来的?坦白从宽!”奚沐晓赞叹之余,实在好奇,单看这表格的工整程度,断断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加菲所为。
“我说你怎么那么多为什么?乖乖去采访吧,保证都是有料有故事的手!”
第二天,奚沐晓就开始了“寻手之旅”。这一路,也满是新奇、刺激和欢乐。
原本想拖着放暑假的弟弟奚力一块儿去铜川路水产市场,结果忙着上直播网的奚力,头也不回的一句“毕达集团继承人现身铜川路鱼市,Michelle你是想上热搜榜吗”,让做姐姐的竟无言以对。无奈之下,只好约上加菲,走街串巷总算找到了鱼市上那个被称为“虾姑”的中年妇女。“虾姑”的徒手剥龙虾绝技,堪称铜川路一绝——硕大的小龙虾,挥舞着凶猛锋利的螯钳,虾姑只需要一秒钟,粗短却灵巧无比的手指就把一只虾剥得干干净净,外带连虾线都挑了出来。正当她得意洋洋地展示自己秒剥龙虾神功的时候,奚沐晓弱弱地说了一句“能不能慢点,我实在没看清楚”,让虾姑满脸不高兴:“你这个小姑娘奇怪哇?人家动作就是快,哪能好让人家慢下来的喏!”好说歹说,摆拍了好几组照片之后,奚沐晓拎着七八斤剥好的小龙虾回家了,一路上都面露难色在想:这接下来好几天黄妈都得烧各式小龙虾了吧?
后来几日,奚沐晓要么只身一人,要么约上加菲,继续去寻找这个城市中,最有故事的那些手:田子坊一个连YES都不会说的老太太,靠精湛的剪纸手艺获得了联合国的邀请去瑞士表演,她的,是一双满是皱纹青筋暴露的手;一个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去虹口公园,用拖把在地上写书法大字的爷叔,把颜体柳体欧阳体样样写得让人拍案叫绝,他的,是一双枯瘦遒劲的手;还有静安寺的一个帅哥交警,自创了一套指挥手势极大提升了道路通行效率,成为繁忙十字路口的一道靓丽风景……奚沐晓越走访,越有感触,她心目中的那一百个空格,像填字游戏一样,一个个丰满起来。
这天采访对象,是个从医三十多年的产科大夫,从她手中诞生过无数个新生儿。老大夫语重心长地对奚沐晓说:“我这辈子,接生了三万多个婴儿;这些孩子与世界的第一次接触,其实是我双手的抚摸。所以,手的确不单是我们拿取物品的工具,更是人和人传递情感的纽带。我很感谢,作为年轻的记者,你能找到这样特别的视角,来把这些故事,再传递给更多的人!”
老大夫的话自然让人欢欣鼓舞,但回程路上,奚沐晓却一直在琢磨其中的一个词眼:“年轻的记者”?难道?幡然醒悟过后,她立刻停车,拨通了加菲手机:
“我的采访名单,是敬婷给的,对不对?”
“额,这都被你琢磨出来了……”加菲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是我去找她帮忙的,她知道后,二话没说翻了过去两年所有采访过的人物清单,最后挑了这么一百位,说是最平凡却也最闪光的那群人。”
奚沐晓有些无语凝噎,嘴上依旧还是要死犟两句的:“加菲啊加菲,你这不是平白无故让我欠了她一个人情吗?早知道……”
“早知道是她给的名单,你就一个都不去采访了对不对?”加菲语气有些不客气:“晓晓,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再说,你只习惯关在画室里,对着石膏画上一百遍一千遍,而你想要的素材,敬婷那里有最直接最鲜活的,她跑民生新闻,每天都在接触形形色色的人。你知道吗?她听我说了是你需要之后,不仅连夜挑出了名单,而且还专门打电话跟这些人一一说明情况获得支持并约好时间,所以这也是你采访这么多人,都畅通无阻的原因。亲爱的,我看得出,她是有心修复你们关系的,而且,她尽力了……”
挂完电话,奚沐晓翻看单反相机里这半个多月来积累的一张又一张素材照片。就像产科老大夫最后说的,这一双双手,仿佛也成了她和敬婷传递情感的纽带。只是,多讽刺啊?十年前,她们不需要任何纽带,却互相拥有着全部的彼此。
采风接近尾声,期间奚沐晓为了赶时间,都少有跟家人共进晚餐的机会。这天傍晚,庄芝敏特意把女儿叫了回来,吩咐黄妈摆了几盘精致的本帮小菜:酱鸭、油爆虾、鲍汁狮子头、香菇菜心,外加一罐腌笃鲜,恬淡富足的生活铺满餐桌。
开饭前,庄芝敏突然发现女儿这几日在外疯跑,竟然晒黑了不少,心疼地摸摸女儿的手臂。
奚沐晓安慰妈妈:“没事儿啦,我在欧洲的时候,不也经常去西班牙希腊晒太阳吗?这都不用出国,就能晒成健康小麦色,多好啊!”说着咯咯笑起来。
“你倒没心没肺,不行啊,最近有很多人要给你介绍男朋友,我要是挑到好的肯定马上要让你去见见的,皮肤还是要当心保护一下!”庄芝敏终究还是扯到了她最关心的话题上。
“干嘛啦,三美这是要赶女儿出门的节奏嘛!”奚沐晓佯装不开心,让黄妈也呵呵笑起来。
“算了,我去看下你儿子怎么还不来吃饭,小鬼搞什么名堂!”奚沐晓说着上楼进了奚力的房间,只见奚力正在直播网上,跟一帮网友视频聊天,他挨个展示介绍他从小收集的一百多个康达姆机器人,其中很多国内没有的限量款,引得一帮网友争相送礼物。
奚力被姐姐拖出了房间,拖回了现实中。
“我说你也是,吃饱了撑的?喜欢的东西自己看看玩玩就得了,干嘛非要丢到网上去给别人看?要是叫网上那帮人知道你是毕达集团的公子,那还得了啊”庄芝敏又开始数落起儿子来。
这个儿子是她四十岁才要上的,其实庄芝敏原本有了奚沐晓就不再打算继续生了,加上当时政策也不允许。结果外公外婆可能是生了三个女儿的原因,一直怂恿小女儿再要一个,后来也就有了小儿子。超生了个二宝,被罚了不少钱,公司又刚起步没几年,家里一度经济吃紧。十二岁的奚沐晓,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父母说:“那么金贵,又罚了那么多钱,叫他奚奇(稀奇)得了。”没想,这名儿还真被父母采纳,给弟弟当大名儿用上了。结果到儿子读幼儿园,有天小子哭着回来说小朋友叫他“奚奇古怪”,庄芝敏没办法才又托人去派出所给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妈,你也不能总拿老眼光来看问题,OK?你们年轻那会儿还男女授受不亲呢,现在年轻人,甭管男生女生,就是要敢秀敢分享,我现在就是游戏圈里的红人,人气排名前十,我一开直播,好几千人等着围观,尤其女粉丝,多到吓死你!You Know?”在国际学校上初二的奚力,说起直播,似乎有一万个辩护的理由,完全无视家中权威。
“人气,你就气人吧!”庄芝敏实在不懂几千人围着电脑看一个毛头小子摆弄机器人有啥看头。
奚沐晓赶紧解围:“妈,小鬼头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这些直播啊网红啊,确实火得不成样子,以后是啥趋势根本不是你,甚至不是我能预料的,让他接触点儿新鲜事物也不是什么坏事,随他去吧,走不上什么弯路的。再说了,你跟我爸上山下乡那会儿,一帮人好像也不务正业经常偷偷摸摸去小河边山岗上唱歌跳舞啥的吧?怎么到我们这儿,就只许州官放火了?”说着转头向弟弟:“Leo,你刚说咱爸妈年轻那会儿授受不亲,错了,俩人亲着呢!”两人说着开始捂嘴偷笑。
庄芝敏白了两人一眼,一声令下:“都给我住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