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经过甜爱路》鲁阁下

10、第十章 路窄 女人到底是

　　“小沐沐，从正大广场官网上看，最近五年，他们并没有请过什么法国西点师哎！”加菲在电脑上搜索了半天，给出了结论：“你确认是个法国人吗？”
　　“不确认，说实话看那双手，我并不觉得像老外。但是，屏幕上明明写得很清楚，是来自戛纳。”奚沐晓摇摆不定。“算了，别找了，我再想办法吧。”
　　“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这可不像你的性格啊，亲爱的！”加菲印象中的奚沐晓，断然不会遇到一点挫折就回头。
　　“加菲，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们一直固执地咬牙坚持做一件事情，可是我们不愿意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所坚持的事，原本就是错的。”最近的种种，让奚沐晓不禁感慨。
　　“比如，因为当年那件事，你即便内心已经原谅了某些人，但面子上还是不愿意承认？”加菲话中有话。
　　“我说，你怎么跟我妈一样！我妈是凡事都要扯到相亲上，你是凡事都要扯到他俩身上。”奚沐晓瞪了加菲一眼：“我没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就问你：这费尽心思找手模，找来找去又没个眉目，这事到底是该继续还是就此——”
　　“等等！”加菲突然打断奚沐晓：“你说，你确信在大屏幕上看到‘戛纳’两个字了？”
　　“对啊！怎么了？”奚沐晓疑惑不已。
　　“新天地有家西点屋，叫‘此刻戛纳’，会不会跟这家店有关系？”加菲从地图上搜索“戛纳”，跳出来第一个选项就是“此刻戛纳”！
　　“此刻戛纳……”奚沐晓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突然一阵兴奋：“好像就是这个名字！加菲，你现在就跟我去！”
　　“行不行啊你！你不是死活说你看到的是‘来自戛纳’吗？”加菲对闺蜜最近的小迷糊哭笑不得。

　　等西点出炉的空档，植林在操作间里走神，他还回想昨天那个在地铁上无端指责自己，态度蛮横的姑娘。当然，柳思思也不是省油的灯，要不是及时拉开，俩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是要怼到终点站。
　　乔明宇看植林在发愣，开玩笑地说：“小林哥，还在想昨天那个要碰你瓷儿的美女呢？思思那儿醋坛子可打翻了一地哦！”
　　“你小子，别消遣我啊！”植林回过神来。乔明宇是上海崇明人，当然，那只是他现在身份证上的住址。往前数十几年，他刚上小学那会儿，因为三峡工程的关系，全家跟着全县几万人，从重庆云阳县移民到了崇明岛，成了“新上海人”。他入行时间不久，不过机灵得很，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植林在寻常工作中对他照拂有加。
　　“没骗你啊，昨天下午回来脸色就不好看，一问才知道好不容易跟你出去逛个街，竟然半路有人要夺她所爱……今天一早来，嘴还噘着，一会儿经理回来要看到她那个样子，肯定又要发飙，说她服务态度不好了！”乔明宇笑嘻嘻地对植林说。
　　“逛什么街！昨天她愣把我拖到正大广场去参加一个什么厨神争霸，本来不想去的，店里还这么忙，不过思思非要说，多上节目也能提高点咱们店的名气，所以不得已才把活儿安排给你，去露了一小手嘛。我跟她，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以后别乱说了。”植林急忙解释。
　　“哎，自古多情女子那负心什么来着……”乔明宇也不怕植林生气。
　　说来植林确实是柳思思中意的那一款。她当时应聘这家店的收银员，最初的原因就是从橱窗看到一个年轻男子在做西点。虽然戴着高高的白帽子，脸上也蒙个大口罩，但那直挺挺的鼻子和专注的大眼睛，让橱窗外的小姑娘心扑通扑通直跳。原本只是大专毕业后来上海玩几天的，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进店问有没有职位，陈泽涛正好发愁原来的一个收银员辞职生孩子去了，二话没说就把送上门来的这个机敏大方的小姑娘给留了下来，当场开始试用。思思的爸爸在景德镇等了好几天没见女儿回来，打女儿电话却说在上班，警惕性颇高的老柳心想坏了，女儿这是遇到人贩子了！二话不说，老柳扔下手头的工作，带着工厂几个徒弟连夜开车几百里，来上海，看到女儿果真安然无恙把班儿给上着。老家其实托人在一家单位给她找了个会计的工作，结果女儿五头牛也拉不走，老柳只好再带着一帮人悻悻而归。
　　思思加盟后，对植林时有暗示，但植林从来没有明确回应过，甚至尽量少地跟她有单独的接触。

　　许是遭遇的那场家庭变故，击溃了他少时一切的光荣与梦想。他从此变得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别人想方设法出人头地，他却近乎执拗地，忘掉梦想，舍弃天赋，只想努力做个普通人。
　　大学里，无论学业的比拼，还是感情的角逐，他从来都不是主动出击的那一个。然而，爱神之箭，有时却会偏了方向。一次登山途中，他和同校一个法文系女生走到了一起——陡峭的山崖上，他伸手拉她上坡，之后，女生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她高他两届，两人成了校园里不多见的姐弟恋COUPLE。在一起的日子，她像赤道的骄阳，时刻释放灼热的光芒；他也渐渐找回了些许自信，一度，他以为所有的阴郁，都已烟消云散。
　　女友毕业，他还在上大三。没多久，她突然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后来得到的消息，是她跟成都一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老男人结婚了。对方据说是个连锁餐饮企业的老板，旗下火锅酒楼开遍各地，全国加起来少说也上百家。
　　终究是自己输了。植林消沉了几个月，有一天，他突然醒悟了：是啊，在遇到她之前，天空也是这样乌云密布，与此时并无分别啊。
　　然而，到底有无分别，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而手机里存着的那条三个字的短讯“对不起”，也早被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来看了千遍。
　　一段情逝去，曾经越投入的爱，便成了日后越深的伤害。植林有时也在想：女人到底是怎样善变的一种动物？她甚至，在发来分手短信的头一天，还趁他上课时间，到大学男生宿舍去为他细细整理了一遍床铺。植林后来扔掉了那套寝具——即便柔软如丝绒，他躺在上边的每一秒，都如卧针毡。
　　不觉间，他内心的壁垒又被加高一尺——生怕，生怕此时口中啖着的甘饴，彼时又会变回夺命的砒霜。对思思如此，对其他人，也一样。

　　“你就不怕她老爸哪天再开着车从江西拉来一帮人，要把你捆走做压寨相公？”乔明宇在一旁插科打诨。
　　植林被明宇逗乐了：“哥对你这么好，真要那样，你必须替我啊！”
　　“帅哥帅哥，不好了，思思跟两个女孩子在店门口吵起来了！” 正在植林和乔明宇有一搭没一搭说笑的时候，花儿姐火急火燎跑进了操作间。
　　透过橱窗，果然远远看到思思堵在门口，气咻咻的样子似乎不让别人进店。植林和明宇赶紧冲到店门口，定睛一看，发现被思思堵在门外的竟是昨天在地铁上碰到的那个女孩子，身边还站了一个打扮花枝招展身材却跟花姐神似的胖姑娘。
　　“你，怎么在这里？”见植林现身，奚沐晓当场怔住。
　　“小林哥，就是昨天纠缠你的那个变态，今天阴魂不散又来了，只见过男的骚扰女的，现在怎么都反过来了！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思思向来伶牙俐齿。
　　同来的胖姑娘气势如虹：“你嘴巴放干净点！什么叫变态？什么叫骚扰？什么叫阴魂不散？我们正大光明来找人谈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快让开别挡道儿！”
　　“怎么跟我没关系？他…..”思思说了一半把话咽下去了。
　　“我昨天已经说过了，只是一场误会，怎么，还有其他事吗？”植林问奚沐晓。他未曾想到，一个小小的冲突，竟然还有续集上演。只是来者不善，今日登门，还带了外援。

　　奚沐晓总算有机会表达了，要说她也真是佩服这个叫思思的姑娘。加菲刚把她的COOPER COUNTRYMAN停在街对面的马路边，两人下车还没过街，眼尖的小姑娘就噔噔噔跑到店门口堵着不让进。
　　“跟昨天的事没有关系。我来找一个人。”奚沐晓道出了来访的目的：“我昨天中午在正大广场的大屏幕上看到一段西点师的视频，屏幕上写着，是你们‘此刻戛纳’的人。不知道，他现在在吗？”
　　说话间，一种预感暗暗涌上奚沐晓心头。
　　“不在！他辞职了！”还未等植林反应过来，柳思思脱口而出。
　　“你找他什么事？”植林问道。
　　“是这样的，我叫奚沐晓，是学画画的，因为近期有些作品涉及到画手，所以需要一个手模。恕我直言，昨天在大屏幕上看到你同事在参加一个比赛，他的手，我认为是我见过最适合做手模的手，所以，还请给我一个他的联系方式。”奚沐晓开门见山道出来访目的，丝毫不怵柳思思。
　　思思一听，眉头紧蹙，斜睨了一眼植林。
　　植林犹豫了片刻，终于轻声回应：“我就是，昨天商场里有个比赛，我参加了。”
　　预感应验！奚沐晓叫苦不迭！不知所措之际，她也趁机观察了眼前这位年轻西点师的手——颀长，光洁，又满是张力！没错，就是他！
　　“昨天，昨天就算我不对好了。”奚沐晓差点打了退堂鼓，但那股不期而至的熟悉的眩晕感，告诉奚沐晓，必须硬着头皮上阵：“你能答应做我手模吗？工作其实很简单，按照我指定的姿势摆放你的手，其他什么都不用做。我的画室在四行仓库，离这里非常近，地铁三站路。另外，我会按照业内行情，给你支付劳务费，绝不亏待。”
　　“啥？手摆在那儿不动，就能挣钱？这生意中啊！”花儿姐平生头一次听说这样的买卖，忍不住冒了一句。
　　“对不起，我工作很忙，晚上经常值班到关店，外边还在上培训班。”植林拿出作息时间说事，这当然不假，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恐怕是这个邀请来自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女子，更何况，这女子，显然是一株浑身带刺的玫瑰。
　　奚沐晓不再说话，对这个回复虽有预料，但失望依然溢于言表。
　　加菲见情况不妙，赶紧插话：“哎呀，能有多忙呀？周末一天就够了，平时下班也可以啊。报酬的话，行价是一个小时五百块，我替我们画家做主了，双倍报酬，一千一个小时，能顶上你几天工资了吧？怎么样小哥？”在加菲观念里，这世界上没有钱办不到的事。
　　“太中啦！”花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林，还愣着干啥呀，快答应啊！”说着，她在围裙上蹭了蹭，伸出满是皴裂和老茧的一双手，问奚沐晓：“小姐，你看我的手中不？我不要一千，给我一百就成！”
　　“花儿姐！你干嘛呢！”思思喝住花姐。这两个女人竟然准备拿钱收买人心，简直不能再忍：“两位土豪，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来历！不过，我告诉你们，钱是好东西，但不是你拿钱就能为所欲为，你们找错地方了！”
　　“你这个小姑娘嘴巴倒挺硬，你信不信我…..”加菲突然眼睛一转，一把推开柳思思冲到店里边：“谁都别拦我，我要买蛋糕，这是你负责对吧？”
　　“这——”思思愣了一下，迅即又恢复镇定，没好气地对加菲说：“买就买呗！你要什么？”
　　“半熟芝士20个，提拉米苏20个，抹茶星星20个，巧克力慕斯20个，闪电泡芙20个。总共100个，全部分开打包，开始装吧！”加菲趾高气扬地说。
　　奚沐晓迟疑了一下：“加菲，你这是何苦？算了，别这样！”
　　加菲意犹未尽：“我怎样了？我妈公司今天正好要过集体生日，我一会儿给他们送蛋糕过去！”说完转向一旁的思思：“哦，忘了告诉你，我今天没有带现金，就刷卡吧，每笔单刷，单开发票！”说着，从钱包里的一沓钞票里，掏出一张铂金信用卡，甩到了收银台。
　　“你！”思思听得目瞪口呆，平时的泼辣荡然无存，然而倔强的泪花啊，依然还在眼眶里打转不肯掉下来。片刻，她咬咬牙从柜台下掏出一叠蛋糕盒，“啪”一声扔在收银台上，然后转身从货架上一个个往盒子里装蛋糕。虽不是金枝玉叶，但从小也是爹妈最受宠爱的闺女，出来工作遇到刁蛮顾客也多得是，但这么奇葩的，还是头一次碰到。
　　“加菲！你别闹了！不行就不行，我再找就是了！”奚沐晓真的生气了，边训斥加菲，边想去拉思思，却被柳思思一胳膊肘推开——只听“哗啦”一声，奚沐晓手里的文件袋也被撞落到了地上，里边冲洗好的一沓照片，顺势滑出，铺满一地。
　　店堂里一时鸦雀无声。植林缓缓蹲下，拾起一张，又一张。
　　他仔细翻看每一张照片，问：“这些照片，哪儿来的？”
　　“我，之前采风搜集的，都是些普通人的手。我想做一个画展，就是以他们的手为主题。”奚沐晓觉察到一丝异样。。
　　植林目光最后停在一张消防员满手瘢痕的照片上，许久，他抬起头来：“是不是我答应了，你们就不为难她了？”他指着思思问加菲。
　　加菲没正视植林，抄着手斜着身子哼了句：“嗯——”
　　“我答应你们！”植林嘴里轻轻冒出几个字。
　　思思原本绷住的神经，突然一泻千里，她扔下手里正在装的蛋糕盒，冲进库房嚎啕大哭。既气恼植林的妥协退让，也感激植林的挺身而出，那五味杂陈搅和在一起，让她第一次觉得心都在绞痛。
　　店堂里，奚沐晓不知所措，她知道加菲行为实在过分，但她今天登门的目的达到了，不是吗？
　　“小姐，100个蛋糕请你买走。你们不是要过集体生日吗，别给耽误了！明宇，帮忙一起装！”植林头也不抬地开始装蛋糕，一旁看呆的乔明宇连声应和“唉！唉！”。
　　加菲没想到吃了这个她原本印象颇佳的高冷西点师一记闷棍，乖乖刷完卡，乔明宇帮忙把蛋糕给拎到了车上。车子缓缓启动，随即消失在街角。
　　路上，奚沐晓问：“你妈他们单位真的要过集体生日吗？”
　　“前几天刚过……算了，还是给他们送去吧，只能告诉他们今年闰月，过两次吧！”加菲悻悻地说。她不是心疼钱，她是觉得在外人面前颜面尽失，这一条名列她“人生十大不能忍”首位！
　　“那你自找的！不过，我还得谢谢你！”副驾上的奚沐晓对这个大大咧咧的闺蜜，投去最真诚的一束目光。
　　“哎，小女子我阅人无数，怎料今日阴沟翻船啊！万万没想到你费尽周折找到的这小子如此心狠手辣！叫什么来着？植林植林？我看就是人面兽心！我可提醒你，一开始多义正言辞？听到我说酬劳翻倍，立马就同意了。这个人你以后可得当心点儿，别犯傻一片痴心被狗吃啊！”加菲握着方向盘咬牙切齿，后视镜里瞥见后座上堆成山的蛋糕盒，万箭穿心。
　　“说什么呢！只是请来当模特的，拜托小姐，你想太多了！”奚沐晓伸手戳了加菲一下脑门儿。

　　此刻戛纳。下午溜出去和供应商分钱的陈泽涛还没进店，就听大喇叭花儿姐跟他报告说思思忍辱负重卖了三千多块钱的蛋糕，简直要笑得眉毛掉地上了，连夸思思好样的。思思也没看他，继续默默低头整理收银台。
　　植林走过去，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耳语一句：“别内疚，我是为了钱。”
　　“你胡说！”柳思思抬头瞪着植林，眼里燃烧的，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