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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豁然 这座祖宅, ...

  •   周庄,奚家老宅。
      自从奚祥德前几年去世后,这所清幽的宅子就一直空置着。奚伯明请当地的远房亲戚黎伯定期前来打扫,父亲当年种植在庭院里的几棵月桂和玉兰,也每月修剪,多年过去,竟还跟从前一般茂盛。
      奚沐晓在堂屋挂着的一幅老照片前,凝神伫立——照片上,年轻的爷爷目光深邃,穿戴整齐,老上海洋行里当学徒养成的作风,连领带的褶子几道,都有严格的讲究;瘦削笔挺的身子两侧,双臂垂下,而手上,依旧是那双无论寒暑,似乎从未摘下的棕色羊皮手套。
      奚沐晓直到今日还记得二十年前的那一幕:顽皮的她,突然绕到爷爷的另一侧,眨眼间扯下了爷爷的一只手套后,彻底懵了——爷爷的左手,分明只剩下手掌,五根手指,几乎齐刷刷从根部完全消失……年幼的奚沐晓,顿时吓得边哭边往回跑。她从未想过,慈祥的爷爷,竟然长了如此异样、丑陋的一只手,如果姑且还能称作手的话。
      从此以后,奚沐晓与爷爷的距离,似乎渐渐在疏远。虽然爷爷待她仍是一如既往,教她画画,带她去周庄消夏,带她走过阳光正好的淮海路。但四五岁的小姑娘心中,总有一块疙瘩解不开。她甚至上下学坐在爷爷自行车后座的时候,都会想:那只手,是怎么握住车把手的?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奚沐晓对别人的手产生了特别的感受——好奇,又恐惧,想捧起来细看,却又想拒之千里。她甚至很少正视自己的双手,二十多岁的妙龄,她未曾涂过一次指甲,更别提美甲了,后来一度连剪指甲,都要让黄妈代劳,让父母以为大小姐脾气犯了。长大后,这样的情况稍有好转,但如果特别关注某一双手,脑子就晕晕乎乎,这已然是她人生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
      至于爷爷的手为什么是那样?这个问题奚祥德本人从未对儿孙透露分毫。奚沐晓曾经忍不住问了爸爸,“大概是工伤吧,刚解放进工厂,你爷爷一个洋行出来的小职员,对那些笨重机器怎么可能在行?”奚伯明也只能给出这样的猜测。其实这个推断也只是安慰女儿而已,因为他从来没在家看到父亲的工伤证、残疾证。那只手背后到底承载了怎样辛酸、屈辱或不堪的过往?照片上这位故人依旧沉默不语。
      当地拆迁办的人听说船运大亨奚伯明回老宅子了,赶紧开车登门拜访。奚伯明客气地迎进来,并招呼宅子的管家,也就是黎伯帮忙倒茶。
      在别的拆迁户家耀武扬威惯了的拆迁办主任此时也变得谨小慎微,向奚伯明细数这块地规划的文创产业园区对于周庄的旅游和文化升级具有何等非凡意义。奚伯明微笑着,偶尔点头,从始至终未吐一个字。
      拆迁办主任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旁边的奚仲清已经耐不住性子准备问补偿条件了,奚伯明这才开了尊口,表示这个文创产业园既然是要体现周庄特色,为何不能在保留当地民居原本风貌的基础上兴建,而一定要夷平老宅?拆迁办主任哪能回答出这样的问题,只好告知这是国外建筑师做的规划。
      奚伯明最后向拆迁办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文创园可以建,但奚家老宅不能拆,这座老宅可以进行适当改造变成文创园的一部分,日常运营可以统一归到园区,奚家不收任何租金,但建筑物的归属权和处置权依然是奚家兄弟。拆迁办主任点头哈腰地离开了宅子,这个方案对他而言闻所未闻,到底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他需要向一大堆人请示。
      “哥,你就这样决定啦?”奚仲清见大哥在打量老父亲种下的月桂树,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这个宅子每年咱们请人打理、维护的钱就不少了,现在是产出效益的时候,你怎么还免费送给别人了?更何况……”奚仲清的语调明显放低:“你侄女念念她还在美国念书,现在也正是用钱的时候……”
      “不是送,宅子还是咱们自己的。有专业物业公司来打理,不比我们自己照料得差。”奚伯明看来早已深思熟虑:“至于念念上学,等青岛到上海的航线扩容完成,我原来答应给你的分红,翻一倍够了吧?”
      “嗨,说这些,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哥你别介意啊!” 奚仲清脸上晴朗起来。
      “叔叔,其实,这是我的主意。”一直在宅子里各处闲逛的奚沐晓,冷不丁加入了对话,让奚仲清暗叹这个侄女人小鬼大:“这座祖宅,是爷爷留给我们最大的一个纪念,所以,我不想看到它被拆掉。把这个宅子改造成文创园的一部分,把周庄的书画、剪纸、手工艺、蜡染等民间艺术作品都收到这儿来,做个小型展览馆,也是对本地文化的宣传。我爷爷,画了那么些画,好多都还锁在柜子里呢……”
      “是啊,伯明,仲清,前些日子整理屋子,我又从厢房的柜子里整理出了几个大箱子,里边全是老哥过世前画的画儿。”黎伯也忍不住插话。
      “你们要不都再仔细查一遍,看要不要装裱,这么多年了,再不处理,要是发霉就可惜了”。黎伯是庄稼人,自然不懂得欣赏画作,只是自幼跟奚祥德熟识的他,实在见不得老哥的作品就这么糟蹋。
      奚沐晓刚也见了那几个大箱子,里边叠起来的国画宣纸粗估得有几百张;还有一个颇为沧桑的大皮箱,上了锁却没了钥匙,一时也打不开,估计里边也是画。“你说我爷爷手那个样子,在上海也没见他怎么画,怎么在周庄住的那几年,就一气儿画了这么多?”
      “孙女儿你可不知道,你爷爷在这儿独住的那几年,你们也很少来,他也不怎么出门溜达,就顾着画画了,没日没夜的。他的手不方便,画得很艰难……”黎伯没往下说。
      奚沐晓看了眼爸爸和叔叔,转头问黎伯:“黎老爷,我爷爷他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知道吗?”
      黎伯显得颇为诧异:“你们都不知道?哎,也难怪,他一向守口如瓶的。生前大概也就有一次聊天儿说漏了嘴,我追问之下才告诉我的——抗战胜利前,鬼子大概知道好日子不久了,抓紧时间在日本租界穷凶极恶。老哥他那会儿不是在犹太人开的洋布店当学徒吗,在提篮桥还是四川路,记不得了,有天有个熟识的老主顾被日本兵追杀,情急之下躲到洋布店里,后来被日本人发现了要拖走。老哥他为了救人,伸手去拉,被日本兵一刀砍下去,就成了后来的样子……你们,这些,真不知道?”
      奚家兄弟听了面面相觑,奚沐晓更是惊得合不上嘴……那只让她一度惊悸得连连做噩梦的手,原来有着这样光荣无畏的过往。而几十年三缄其口不肯透露一星半点儿,是因为谦虚,低调,还是因为懊恼没有救下老主顾?这一切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奚沐晓情不自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突然觉得,一下那么鲜活可爱,仿佛是个误会了半生的老朋友,在沉冤得雪之后对自己微笑。几乎没有犹豫,她对奚伯明说:“爸,我那天在你办公室说的,我有一个心愿,就是办一个画展,一个只画手的画展……我,要从爷爷的手画起……”
      好像还没回过神来,奚伯明缓缓说:“画吧,好好画。”他此刻记忆中,全是那个斯文而弱不禁风,在工厂永远评不上先进永远没有戴过大红花的男人。
      只有奚仲清,似乎惊讶中又带着些许狐疑。他不是在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而是在琢磨更深的细节。如同他年幼时,家里丢了块肥皂,来自周庄乡下的母亲,都会在石库门房子的公共灶间,猫一样嗅上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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