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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家史 她指着油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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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晓,快去吃早餐,黄妈一大早专程去城隍庙给你买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粢饭团,还有小杨生煎,你念叨了一个多星期,黄妈一直记在心上呢!”。妈妈对刚起床的奚沐晓说。
“太好了,在意大利有时候特别想吃上海的早餐,可惜又吃不到,那叫一个眼泪汪汪啊! ”奚沐晓给黄妈送上一个大大的拥抱:“谢谢黄妈!你最好了!”
“哎,没事,晓晓要吃,我穿多少条弄堂,都要给你买回来的呀!”黄妈笑得腼腆: “只可惜啊,以前十六铺那边还蛮多本地早点摊的,现在都拆了,只能绕远路去城隍庙了。”十多年了,她已经记不得多少次为了奚沐晓姐弟俩突然冒出来的需求,走街串巷去买这买那。有钱人家的子弟,表面多少都有些任性桀骜,但她却知道,这两个孩子,内心却存着几分不为人知的单纯。
“囡囡快吃吧,吃完你去趟你爸的办公室,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关照我转告你。”庄芝敏提醒道。
听说要去老爸公司,奚沐晓放下筷子,脸上写着一百个不乐意:“妈~~又要去听老头子讲他那套生意经啊?我每次去看他那些运营报表啊,损益分析啊,头都要炸了!还有,他们公司行政那帮老女人一定又会围过来问我裙子哪儿买的啊,鞋子啥牌子啊,墨镜哪个明星戴过啊,你信不信我一会儿穿一件无印良品去,她们照样装模作样睁眼说瞎话:‘啊,这件衣服是FENDI的吗?老上档次了,不要太衬你的白皮肤哦!’你说我吃得消伐?”
“这回不是啊,你爸好像说有人送了他一幅画,让你去鉴赏一下。”妈妈说道。
“哦,是吗?这倒是新鲜事哦!”奚沐晓眼珠子骨碌一转,心想老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奚伯明创办的“毕达船运”,是上海民营船运公司里的翘楚,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历史。在创业之前,奚伯明在上海沪东造船厂是一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技术工人,邓爷爷九二南巡之后,上海启动浦东开发,奚伯明就是那会儿跟随改革浪潮下海,从揽下一条旧船的喷漆业务开始起步,最终成功发展壮大到现在的如日中天。
毕达上个月刚重新装修了位于陆家嘴的办公室,三十二楼望下去,一边是摩天大楼林立,一边是黄浦江水蜿蜒,奚伯明每每站在窗前,都会感慨当年辞职创业之初,这里还是一片农地。也就二十多年,沧海变桑田,这就是上海的速度!
“爸,我妈说你让我来帮你看一幅画?”奚沐晓大摇大摆走进老爸的办公室,“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怎么就不信了,跟我来!”说着,奚伯明带着女儿来到了办公楼最大的开放会客区。只见主墙上镶嵌着一幅巨大的油画,这是奚沐晓五岁就能准确无误叫出名来的一幅画——俄国著名画家列宾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哇,这幅画有够大!”奚沐晓凑上前去看细节:“画功也不错,这不像是一般人画的,应该是大家重新创作的。”
“侄女好眼力,果然是内行看门道!”正说着,叔叔奚仲清走过来,冲奚沐晓比划了个大拇指。
奚仲清是奚伯明同父异母的兄弟。奚伯明的生母在他出生时难产,那会儿上海刚解放没几年,医疗条件也很落后,红房子医院医生的一句“保大人还是保小孩”,让奚沐晓的爷爷奚祥德瞬间在走廊上抱头痛哭,而他的母亲,周庄来的小脚老太太毫不犹豫地对医生说:“要小囡,要小囡!”片刻,产房传来小孩的一声犀利啼叫,仿佛在同他那个连初乳都未哺出的母亲,依依惜别。
三年后的某个夏日傍晚,奚祥德从车间下工,回到狭窄的石库门格子间时,发现底楼灶间一个身形壮实的年轻女子正在烧饭,倚在门边的老太告诉奚祥德,这是刚从周庄远房亲戚家物色回来的新媳妇。
次年,奚仲清出世。小脚老太在家专心照顾两个孙子,续弦的媳妇后来也进了毛纺厂,日子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多年。
这些事,爷爷生前偶尔会给孙女儿透露只言片语。奚沐晓小时候,经常随退休的爷爷回周庄的老宅小住,却很少带小孙女,也就是二儿子奚仲清的女儿奚念。沐晓一度好奇爷爷是不是偏心,但看到每次回上海,爷爷又都会给堂妹带很多周庄特产的糕点,也就打消了无谓的猜疑。唯有一点,爷爷说起难产去世的亲奶奶时,嘴里的话,眼里的光,都变得宁静安详,断断不是谈起前些年患病去世的二奶奶时的感受。
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奚沐晓知道,爸爸奚伯明对叔叔奚仲清也是一直亲厚。奚仲清读书的时候成绩就不咋样,中学毕业后早早进毛纺厂接了母亲的班。直到大哥的船运公司颇有起色之后,才辞了原来的工,进来当了个部门小主管,并且一步步升到了副总。如今,奚伯明把运营事业部几条成熟航线的业务交给他来管理,虽不是什么聪明人,倒也没有出过大的纰漏。
“阿叔,我哪儿懂什么门道啊,学了几年画就敢称内行,那专家就该烂大街了!”奚沐晓自嘲道。
“晓晓,你可别说,这幅画啊来头还真是不小,是有朋友专门飞了两趟北京,向清华美院的一位大师请来的。哪位大师你猜猜看?”叔叔故弄玄虚。
“不会是范之岳吧?那也太厉害了,这位大师不轻易动笔的!哪位朋友这么神通广大?”奚沐晓对范大师太熟悉了,当年学画时,好几本专业教材都是范教授主编的,有次因为考试错过了他的讲座,还结结实实哭了一场。
“女儿啊,告诉你吧,这是祁实的爸爸祁国辉送的。他听你叔叔说我们搬新办公室了,专门辛苦了两趟去北京求画。”爸爸随即说出了实情。
奚沐晓愣了一下,迅即露出莞尔一笑:“祁叔跟我叔就是铁啊,同窗一场,果然关系不一般。不过,我有个疑问——人家送画都是要什么大展宏图啊,乘风破浪啊,旭日东升啊,八骏奔腾的主题,祁叔怎么请了这么一幅?虽然是名家临摹的名画,但毕竟还是衣服破破烂烂的纤夫拉着大船,是不是,有那么一点不应景?”
“要么说你祁叔这人有品位呢,还把你爸的用心良苦揣摩得那叫一个准!”叔叔笑答。
奚伯明接过话茬:“这幅画还真是特别对我的心思,一方面提醒我们时刻不忘过去的艰难成长历程,这么多人一路咬牙才把公司做成今天的局面;另一方面,也警示我们,商场的竞争,就像这伏尔加的水,不进则退。”快六十的奚伯明,注视着画中那些筚路蓝缕的纤夫,仿佛纤绳嵌入的,是自己的肩膀。
奚沐晓几乎已经要猜到后边老爹要说的话,暗自抚了抚胸口,喘了口气洗耳恭听。
“现在公司正在发展扩张,但管理层出现了青黄不接的局面,虽然有你叔叔帮忙,但毕竟叔叔也是五十多的人了。我希望你,能够多抽出些时间来公司,尽快熟悉业务,慢慢帮我们承担一些。”这样的意见,奚伯明从前也跟女儿开玩笑似的提过,却从未像此间今日,在这样一个满是仪式感的现场,如此郑重地提出。
没有像往常一样撒娇,奚沐晓也拿出了少有的严肃认真:“爸爸,我不是逃避责任。我真的不觉得我有这个能力来掌好毕达这艘大船的舵。我生性散漫,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一本正紧的生意人。我只想画画,我学了这么多年,我爱我的画笔。就像当年你跟我妈,还有敬叔叔他们下乡那会儿,你们那么痴迷音乐,一把口琴,一支笛子,就能让你们回忆到如今。你们也年轻过,希望你们能理解我。”顿了顿,她指着油画中的纤绳说:“你的期望,于我而言,或许就像这绳索……”
叔叔在一旁看父女俩的对话陷入僵局,赶紧插进来打圆场:“大哥啊,其实沐晓说得也对,年轻人都有自己的追求,何况侄女学了那么多年的画,已经算是小有成就了,现在放弃也确实可惜的。实在不行,外边还可以找职业经理人进来搭把手。”
奚伯明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本以为用列宾名画切入,女儿能明白自己的苦心,没想到最终还是这么个态度,实在不甘心的他用尽量平和的语气最后问了一遍:“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奚沐晓转头看了一眼黄浦江面上穿梭的船只,沉默片刻:“这样吧,无论如何我需要把我的毕业作品还有论文完成。另外,我还有个心愿没有实现,我不知道我还需要多少时间,但希望至少接下来的半年,你们都不要再跟我提来毕达接班的事。可以吗?”奚沐晓抿嘴,对爸爸送出一个勉为其难的笑。
“好!好!”尽管只是个待定的答复,奚伯明依然像个孩子似的开心起来,他的这个宝贝女儿,从小就太有主意,执拗要做的事,多半是要做成的。正是这点,让他打心眼认为,女儿是毕达最好的未来接班人。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十三岁儿子奚力的可能性。
气氛总算缓和。奚仲清突然想起来一事,正好提出:“大哥,前几天周庄有口信传过来,说咱家老宅可能在拆迁规划里 ,老爸去世后你让人把房子收拾得那么好,也是老爷子终老的地方,到底怎么个处理办法,我们要好好商量一下。你看是不是下周端午我们回去一趟,晓晓应该也很久没有回去了吧?”
周庄的老宅,爷爷睡在躺椅上离世的那个院子,宅门外那条长满菱角和莲藕的小河浜,常常出现在奚沐晓睡梦里。爷爷走后,她再也没有勇气踏进宅门半步。这一次,她告诉自己,是时候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