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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蛰伏 他和那个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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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新天地向来是城中时尚的潮流圣地,老上海的石库门民居被修葺一新,与淮海路沿线鳞次栉比的高楼相映成趣,数不清的酒吧、西餐厅、咖啡馆,以及各大奢侈品厂牌专卖店散布其间。昼伏夜出的白领,南来北往的游人,在这里欢聚,买醉,踟蹰,别离。大隐于市或甚嚣尘上,文脉厚重并物欲横流,说的,都是它。
街的拐角,是一间名作“此刻戛纳”的西点屋,主营欧式西点、甜品,兼售手工咖啡,店面不大,却有着原汁原味的南法乡间朴拙装修,店内安放了几张小小的圆形餐桌,供顾客小憩。
店老板老钱其实是个如假包换的温州人,原本在乐清经营皮鞋厂——没错,就是街头经常看到“老板娘跟人跑了,皮鞋三十一双抵工资”的那种定位。浙江人厉害,陪丈母娘来参观中共一大会址的空档,一眼相中了这个门脸。那会儿新天地刚开街不久,人气远不如现在旺盛。买下了铺面后,温州人搬了个凳子在街对面坐了三天,观察这一波波来来往往的客流,最后一拍脑袋决定开个西点屋。全然不懂烘焙,而且从来没有去过国外,愣是让读初中的女儿取了个洋气的店名,又请亲戚的装修队来捯饬了两个月,把个法国风情倒也展现得七七八八,更绝的是,这师兄守在上海老字号蛋糕店红宝石门口好几天,总算挖来了一位资深西点师傅,于是这店就算风风光光开张迎客,一晃也快十年了。
当然,红宝石来的老法师早就退休,现在店里的年轻西点师就靠着师傅留下来的厚厚几本配方册子做西点,品质倒也稳定。
店经理陈泽涛这两天有点郁郁寡欢,上个月的营收不佳,自春节后已是连续几个月下滑,让温州老板老钱大为光火。本来温州人每年只在年底跑来处理一下物业费等杂事,顺带给员工发个红包,对生意一直很好的西点屋向来只看每月营收,从不多过问日常经营。然而这一年来,他在乐清的皮鞋厂、打火机厂相继出现经营困难,他的注意力这才转移到西点屋这头现金奶牛上来。
这不,昨天风尘仆仆开着他那辆快散架的破马六赶来了。这辆马六跟了老钱十年,以现在身家,要换个百万豪车不费吹灰之力,但老钱似乎从未动过这心思。在店里中气十足地叉着腰骂了两个小时之后,这哥们儿又开着小马六赶回温州去了。陈泽涛好想告诉他,他走的那个点儿,上海高架是限外牌的…..好吧,反正扣分罚钱也不是自己,省得告诉他之后,他必然会在店里骂到限号结束才离开的。
陈泽涛三十来岁,外地一个二流大学的酒店管理专业毕业,早先是在一个四星级酒店做过好几年的餐厅主管。虽然对西点手艺也不太懂,但凭借在酒店里练就的一张好嘴皮子和见风使舵的眼力价儿,做个店经理倒也不在话下。
生意变淡,自然就得找原因。陈泽涛一口咬定是宣传不够,以及服务意识还有待提升。说到宣传,温州人是断然不会花一分钱在做广告上的,甚至有一次,当红相亲节目《非诚不扰》要录期外景,占用了门店四十多分钟,他还打电话给陈泽涛问能不能讨点场租费回来。所以真正能让店经理稍有点发言权的,就是店内服务意识的改进了。
这天傍晚,陈泽涛招呼店里一众员工开会:
“思思,你是收银员,最需要微笑对待客人!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们那会儿酒店都要求露八颗牙,你的笑还不够真诚啊!”
柳思思是江西景德镇来的姑娘,二十出头,小巧机灵。听了店经理的话,思思有点小情绪:“经理啊,一天让你笑十个小时,肉僵得连脸都感觉不想要了,还要怎么真诚啊!”
“不要当成负担,我们服务行业的笑,需要发自内心,这是我对大家的要求。”陈泽涛不是不理解小姑娘,当年他在酒店受训时,也是下班就恨不得把脸扒下来。然而此刻,为了业绩,他也不得不强人所难。
“那你呢,花儿姐”陈泽涛转向被唤作“花儿姐”的郑泉花。花儿姐是河南人,四十多岁,是前店小工。别看是个女人,绝对力大如牛,店里五十斤一袋的面粉、黄油,还有死沉死沉的鸡蛋筐,她扛起来比几个小伙子还得劲。闲暇聊天时,她经常跟一帮小弟小妹回顾她当年如何教训她赌博成性的老公的光荣历史。除了“花姐”这个雅称,郑泉花还有一个如雷贯耳的霸气名字从小学就带到现在——“挣钱花”!
“俺?那俺就笑呗!”花儿姐说着就露出了两颗硕大的兔牙。她为人敦厚,是最最普通的劳动女性的一员。
陈泽涛瞬间就后悔问了她,不过想了想,他话锋一转:“花姐,你的主要任务是把店面整洁做好,当然看到客人实在没法回避,就闭嘴微笑打个招呼就行了,记住,闭嘴微笑。”
“闭嘴微笑?不是说露八颗牙嘛?”花姐愣了一下。
“哪儿那么多废话?”陈泽涛明显不耐烦了。
“哎!中中中!”见经理面有愠色,花姐赶紧答应。
“轮到你们了,我的后厨精英们!”陈泽涛转向旁边站着的三个年轻小伙儿:“我们老板太会琢磨了,把操作间做成了透明的,让顾客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这是我们的一大制胜法宝。不过经常有顾客跟我反映啊,说你们有人冷若冰霜,客人站在橱窗前面看了好一阵,你们连个头也不抬。干嘛呢?这是给谁甩脸色呢?”陈泽涛斜眼看着三人。
面容稚嫩的乔明宇用胳臂拐了拐旁边的植林,轻声说:“小林哥,好像说你呢。”
被唤作“小林哥”的西点师植林,是操作间主管。冷峻沉稳的他,历来就不苟言笑。虽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西点师,但面容俊朗颜值颇高,让他一不小心成了新天地一带小有名气的草根红人,被花痴女顾客围观也是家常便饭。陈泽涛说的那次,他正在橱窗后边聚精会神给一个酒廊的开业庆典蛋糕做装饰,突然被橱窗外边一个大妈的相机闪光灯狠狠晃了一下眼睛,手一抖撒的可可粉多了不少,势必影响蛋糕出品的观感和口味。于是他向窗外投去了一个极为不满的眼神,结果内心受到一万点伤害的大妈噔噔噔跑到店里,在留言簿上投诉了植林。
植林对店经理的这一套并不感冒,取悦别人,他不习惯。在他看来,店里的服务态度虽然比不上海底捞,但也算得上是毕恭毕敬。再说了,在上海虽然才待了三四年,但他深知上海本地人其实不喜欢那么套近乎的推销和贴身服务,留出一点点距离,让顾客游刃有余,这样的空间感,许是上海这座城市让人觉得舒服的地方。
“经理,近期的问题,出在产品上。”植林棱角分明的嘴唇,缓缓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却像在柴火堆里,泼了桶汽油。
“植林,信口开河有意思吗?我们店的原料、进货都是老板亲自把关挑选的,这方面他要求严格,你还有什么不放心么?”听到有人质疑产品质量,陈泽涛矢口否认。
植林冷冷地看了一眼陈泽涛,不再言语。争论,向来不是他喜欢做的事情。
乔明宇见状,赶紧插话:“经理,最近供应商送来的黄油,感觉做可颂的起酥效果不如以前了;还有,可可粉,好像也不是用的加纳进口的一等品了,尝起来倒像是换成了马来西亚的普通可可。虽然口感差异不大,但常吃的顾客一定能慢慢察觉品质下滑。我入行不久经验不足反正是看不太出来,但是小林哥有经验,他的判断一般错不了,要不您跟供应商再核……”
快言快语的乔明宇说到一半,发现店经理表情僵硬,忙停住了口。
片刻,陈泽涛回过神来:“你给我打住!我们店现在的问题就是服务水准还太低,产品品质我们一直都是过硬的,你们这捕风捉影的鬼话传出去我们还怎么做生意?植林,好好管好你的操作间,没事儿别瞎琢磨,别净胡说八道!”顿了顿,又说道:“你以后也少在上班时间翻你那些破外文书!还有,别以为自己上过电视了,有几个人认识你了,就尾巴翘上天了!散会!”
陈泽涛说的上电视,也就是前不久的事。似乎每家电视台总有一个吃货栏目,主持人带着摄像师走街串巷,探访大雅之堂或者街头排档的美食,用色香味,满足城市里,如你我一般,空虚的大胃口,或者寂寞的小灵魂。
“此刻戛纳”的芝士泡芙,就是最近被网友火眼金睛发现的这样一款美食。电视台《食面八方》扛着长枪短炮到店里咔嚓咔嚓拍了一通,作为主理的植林也有幸对着镜头把这款西点演绎了一遍。节目倒是播出了,只不过时段被放在了半夜,真正慕名而来的顾客,实在寥寥无几。
尴尬气氛中会议结束,大家例行检查设备和电路后,关好店门,各自回家。陈泽涛连约好的顺风车客人也不接了,开着他那辆跟温州人的马六差不多老的二手别克,赶回与上海一街之隔却属于江苏地界的昆山花桥,一路只觉背后都是冷汗。自己费劲心思串通老钱的指定供应商,把进口黄油换成次等,把加纳可可换成马来西亚产,甚至连面粉都从进口换成了国产的——以次充好的目的,就是为了从中赚个差价捞上一笔。但万万没想到,竟然在包装都跟以前一样的情况下,被植林这小子发现了蛛丝马迹!
想到自己马上在上海就有了买房资格,还缺个几十万就能把花桥的房子换到嘉定安亭,实现真正的安家上海梦,陈泽涛咬牙切齿,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小子搞走!
店门口,植林想起来了傍晚远在四川青城山的舅舅打过一个电话给他,当时陈泽涛正在训话他也就没顾上接。回拨过去,倒也没什么新鲜事,只说让他有空去同在上海的表姐表姐夫那里多走动。
舅舅家,是他的家,也不是他的家。
植林在一个叫蓉都的县城长大。父亲一度是他引以为豪的人生楷模,年幼时曾无数次幻想,长大了能成为父亲那样正直、无畏、有担当的人。然而在自己十七岁那年,一切的一切,都变了。父亲的光辉形象,在一场事故中轰然崩塌。那场事故,同样带走了他的母亲,她的那些唠叨,纵然千呼万唤,也再不会在耳边回响。
十七岁,他离开了那个熟悉的小城,那个带给他无数纯真、美好,而今只剩屈辱、诋毁、中伤的失乐园。青城山下,外婆的家,成了自己后来的容身之所。舅舅舅妈对自己视如己出,无微不至的关怀渐渐抚平了陈年的伤疤。他和那个小城,选择了互相遗忘;只在偶尔不合时宜的梦里,植林恍若还站在那里,站在一片焦土之上。
“小林哥,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柳思思一语把植林从回忆中惊醒。
“哦,没有,给家里打个电话。”植林答道。
“对了,刚刚在店里经理他就顾着发火我也不好说,电视台那边下午来电话了,说下个月要在正大广场搞一个厨神争霸,今年所有上过《食面八方》的主厨,都可以参加,前三名奖金超多的!”柳思思一脸兴奋。
“不去。最近生意不好,经理说得对,大家都应该反省一下,别再浪费时间在这种活动上了,我,也不喜欢抛头露面。”植林言语坚决。
“怎么,你也帮他说起话来了?”柳思思一脸茫然。“我不管,我已经答应电视台了,你到时候一定要跟我一起去!”
植林头也不回地往弄堂深处走去,风过了无痕,只剩初夏的芳草地里,几许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