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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反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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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这些朋友,咋就那么奇怪呢?老同学见面,就不能好好唠嗑吗?”回程车上,丘野问埋头一个劲儿给奚沐晓发微信的加菲。
“说你神经大条你还不信!”加菲总算抬起头,表情是难得的正儿八紧:“我们几个,读初中的时候,关系非常好,尤其是祁实、晓晓还有敬婷。但他们三个,后来产生了一些误会。”
加菲告诉丘野,奚沐晓爸爸奚伯明和敬婷的爸爸敬云弦曾是一起上山下乡的知青,两家人关系曾经亲密无间。敬云弦早年是颇有名气的音乐教师,得了敬婷和敬姗这对孪生女儿。二人的名字是敬云弦取自李白《独坐敬亭山》最后一句“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谐音,足见父亲对两个女儿的呵护之情。原本是个完满的家庭,可惜两姐妹的妈妈,在她们尚在襁褓中时就跟敬云弦分开了,从此杳无音讯,敬云弦此后并未再婚。
奚沐晓跟敬家姐妹俩算是一起长大的,中学也是一个学校同级不同班的校友,甚至小时候她还曾到敬云弦办的培训班,和敬婷一起学钢琴。只是后来,敬家生出一系列事端,再加上敬云弦身体更是每况愈下,培训班也就难以为继。
祁实是当时学校的校草,不仅人长得精神,萨克斯吹得更是了得,喜欢他的女孩子不计其数,据说隔三差五就有女孩子送的礼物包裹递到。很多人也知道他跟同桌奚沐晓走得很近,但那时的学生都腼腆,所以也没见俩人传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即便如此,对于少女心萌动的奚沐晓而言,或许这已经算是一场甜蜜初恋的开端了。
可是好景不长,念高一时,学校里突然沸沸扬扬地传出祁实给敬婷写了一封情书,敬婷在明知自己闺蜜跟祁实的关系非同一般的情况下,竟然接受了这封情书!
这件事对奚沐晓的影响是巨大的,她的确喜欢祁实,但若只是失去一段青涩的感情,也并非什么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真正让她痛彻心扉的,是翘边的不是别人,正是自认为最瓷的闺蜜!而且在她前去质问的时候,敬婷竟毫无愧疚地跟自己大吵了一架!十几年的金兰之谊走到尽头,奚沐晓义无反顾地转学,甚至放弃了苦练数年的钢琴,而重新拾起了儿时的画笔,为的,就是彻底逃离原来所有熟悉的环境和事物;她从一个文静内秀的女孩子,变得飞扬跋扈,咄咄逼人。
只有加菲知道,她越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刺猬,就越把自己的空虚、恐惧和脆弱显露无遗。
当然,少年的初恋,有几对能真正感动佛陀修得正果?祁实和敬婷最终也没有真正走到最后。可叹当年血气方刚少年时,薄薄一张纸,寥寥几行字,就像一把利斧砍断了所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我们感慨:缘来,妙不可言;缘去,无声无息。
“那你说,祁实到底爱过奚沐晓吗?或者,他又爱过敬婷吗?”下了车,丘野和加菲手挽手走在深夜小区的林荫道上。
“这恐怕是个哲学问题。我问过祁实,他说他回答不了我,因为人最不懂的,就是自己,更何况,我们每个人,都还那么善变。”加菲答道:“不过,就现在而言,我是看好祁实再回来追晓晓的,过了懵懂的年纪,大家实惠一点挺好,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不像咱们,只剩下豺狼虎豹!”说着,加菲假意咬了丘野的手臂一口,笑着往前跑去。
“给我等着,看我今晚怎么豺狼虎豹!”丘野再也无心揣度祁实三人乱作一团的关系,撒开大长腿追上加菲,把她轻易擒在怀里……
老许这晚开车开得很慢,他担心急刹让酒后的奚家大小姐不适。
路上收到无数条加菲发的微信,都在立场鲜明地帮祁实拉票。若说奚沐晓完全不为所动,也是假的,毕竟当年视作珍宝的那个人,如今又这么笑盈盈站在了自己面前。
当年上的中学,除了文化课抓得特严之外,还尤其重视学生艺术修养的积累。刚上高一,奚沐晓和敬婷都报了学校钢琴课,每周一次,是分班后两人尤为珍惜的共处时光。艺术楼走廊里有一排储物柜,是学生存书包用的。
一天练完琴,大家三三两两从琴房走出来取书包。敬婷刚打开存包柜,就从里边掉出来一张粉红的信笺,旁边一个女孩子好奇地捡起来打开看了一眼,便尖叫起来:“啊,快来看啊,婷婷收到了祁实的情书!”人群迅速聚拢,面色绯红的敬婷被女孩子们层层包围,只剩下奚沐晓在人群之外,呆若木鸡。
“我一直都在默默关注你,每次看到你从艺术楼走出来,都觉得是黄昏最美的时刻;你每天投向我的那一个笑容,都是我一天最珍贵的礼物……”信的内容被一个大嗓门儿女同学当场广播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针,肆意扎向奚沐晓最柔弱的心尖。原来自己初中三年跟祁实同桌的无数个日子里,全都会错了意。千百次的眼神交汇,最终敌不过一张带着小花边的信纸。
人群散去,空旷的楼道里,奚沐晓和敬婷两两相望,敬婷知道,和她的距离,已经从咫尺变成了天涯。
“每天给他的笑容,都是他一天最珍贵的礼物。”奚沐晓打破了僵局:“我说怎么最近都不常见到你笑,原来,你的笑容都给了他。”
“没有,晓晓,你听我解释——”敬婷颤抖着握着那张信笺,不知所措。
“没什么好解释的,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他的,我的那些心里话,只跟你一个人讲过;我的那些日记本,也只给你一个人看过!你曾经是我最好的姐妹,现在,我明确告诉你,你不配!”奚沐晓冷漠的脸上,写满从未有过的决绝。
“奚沐晓,你够了!”印象中,这是敬婷第一次叫自己全名,听得奚沐晓当场僵住。
“是,我很多地方不如你,我家没有你家有钱,我爸是个被学校开除的失业教师而你爸是成功企业家,你还有你漂亮的妈妈的疼爱,我连我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去动物园春游,你爸开车送你去,我跟姗姗只能天不亮倒好几趟公交车,就因为让你等了三分钟,你就一天都不理我们;你上一对一外教英文课,英语期末测试考了满分,我跟姗姗没有上过外教课,都是自己在家听的广播,两个人互相听写,结果也考了满分,为这事你还专门打电话来,说不相信我们没上过补习班,一定要穷根究底让我交待在哪儿上的。”
“在你心目中,我们不配很多东西。不配拥有好成绩,不配拥有好家庭,不配拥有你的友情。甚至,连一个男孩子的喜欢,都不配拥有!”敬婷似乎有满肚子的委屈,这些话,是两人一贯的脉脉温情之下从未有机会说出口的。
奚沐晓被完全噎住——她原以为好友间相处,根本就无需特意设防,因此一向的口不择言也好,任性置气也罢,都是她真实的自我表达,未曾想到,闺蜜心中竟还有这样一个记事本,自己所有有意或无心的言行,就被这样一笔笔记下,铁证如山!
“我可以告诉你,对于祁实,他很优秀,不光你,所有女孩子都喜欢他,包括我。但这份喜欢,我一直埋在心底,生怕流露出来一丝一毫;我问心无愧,从来没有像你说的那样,什么一天到晚对他眉目传情,这封信,是他写给我的,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如果你因为这件事要结束我们十几年的友情,我不拦你。”敬婷说完,便背着书包转身飞奔下楼,不争气的眼泪夺眶而出,一颗颗,飘散在祁实信里描述的,最美的黄昏里。
那天回家,奚沐晓收到一条□□留言:
“那封信没有称呼,本是给你的,你存包的时候我在柱子后边看着,塞信的时候把柜号记错了。”
看到屏幕上短短两行字,倔强的奚沐晓反锁上房门,趴在电脑前嚎啕大哭,哭完,筋疲力尽地打回去几个字:“不要伤害我最好的姐妹。那封信就是给她的。”
此后转学,中断钢琴重拾画笔,乃至此后留学,她就这样不回头地往前走。这段过往,成了她不愿触及的回忆。她不再联系祁实和敬婷,也假装不再关心他们的相处和分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否依然有恨,或者爱。
司机老许很好奇,从前这个大小姐坐车上,要么发牢骚,要么开玩笑,甚至强迫他学两句意大利语,总归就是一个闹腾。但这一路,却只剩安静无语。
到家已是深夜。在奚家工作了十来年的佣人黄妈开门迎她进来,爸爸奚伯明也刚应酬回来不久,在沙发上看白天漏掉的一场拳击赛,妈妈敷着面膜闭目养神,客厅音响里播放着邓丽君的浅吟低唱,一切都那么安然。只有弟弟奚力一个人关在视听室打网游,在国际学校住校一周后,总算迎来周末,这小子也是几近疯狂地补上他落后的《王者荣耀》游戏进度。
“小赤佬(上海话:小鬼)总算回来了,吃顿饭要吃这么久?”妈妈庄慧敏拉掉面膜,边拍脸边问。
“我也很久没见加菲了嘛,人家还专门带了男朋友来,可不得给点面子。”奚沐晓懒懒地回应,只是话一出口就酒醒了大半后悔不已,恨不得连连掌嘴。
“哦,是哇是哇?加菲也找到男朋友了?这倒满新鲜的。快点跟我讲讲看,是个什么样的男小歪(上海话:男孩子)?是上海人伐?家里条件好伐?”不出所料,妈妈在这个话题上绝对有接不完的话茬儿。
“妈~~行了行了,别打听那么多了,你要感兴趣我把加菲电话给你,你自己问她去!我困死了,让我赶紧睡觉。”奚沐晓打着哈欠抬脚上了楼梯。
“小赤佬——”妈妈是上海女人里少有的神经大条,丝毫没有察觉是女儿情绪上的细微变化,还一个劲地冲着楼梯方向喊:“我跟你讲清楚哦,加菲找什么样的我根本不关心,不过后边我给你安排认识的那些男小歪,你必须要好好重视起来。在外边晃了那么多年,该认认真真考虑一下了。”
“砰!”一声闷响,是楼上房门的回应。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祁实一条接一条的微信问到家了没有,难不难受。她选择不理睬。
若说这一晚,她唯一有所愧疚的,是敬姗——是的,那个跟敬婷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跟相对好强的姐姐敬婷相比,敬姗似乎心态平和、安分许多,原本也是儿时最亲密的伙伴,因为敬婷的原因,两人也生疏不少,以至于刚刚在马勒别墅听说敬姗在外边等着,她也颇为犹豫是否要出去见一面。
思来想去,奚沐晓决定给敬姗发个微信,给她解释酒后微醺都忘了去跟她打招呼,也借机询问下敬家爸爸敬云弦的身体状况。
敬姗倒丝毫没有介意,只说回来就好,找时间再聚云云。老爸的胃病是老毛病,虽然一直不见好,但好在最近也没有加重。
奚沐晓放下手机,眼前一张张面孔渐次出现,然后发觉思绪愈发杂乱。她多想此刻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就安心画着她的画——经历了这一切的一切之后,她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是光线,是色彩,是明暗,是万物一动一静之间的关联和故事。她此刻既不想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也不想去修复那段千疮百孔的友情,当然,更不想去研究父亲口中关于船舶吨位、吃水深浅、航线走向以及营收支出的千头万绪的数字。
一度,她开始怀疑自己选择回上海是不是个根本错误。随意惯了,再来纠结这些人情世故,简直是自找苦吃,早知道去希腊圣托里尼躲半年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