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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琴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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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暧昧的光线,映衬着年轻人脸上泛出酒后微微的红。萦绕耳畔的,是不远处的乐池里传出的悠扬钢琴曲。
奚沐晓听得恍惚:“这曲子怎么听起来那么熟悉?”
“这是哪首曲子,祁大才子?”加菲埋头问道,手里的刀叉继续在跟牛排殊死搏斗。
“是帕赫贝尔的《卡农》,巴赫的老师。这首曲子的另一个经典演绎,是钢琴和萨克斯的合奏。”祁实自然不会错过展现自己音乐才华的机会——他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奚沐晓歆羡的目光投向自己,与当年别无二致。
抬头验证的刹那,竟然发现奚沐晓双眼直勾勾盯着乐池,光洁的脸颊上,血色全无。
“那不是——敬婷吗?”加菲循着乐池方向望去,但见黢黑的钢琴边坐着一位身穿白裙的女孩儿,正是中学时代的同窗——敬婷!
奚沐晓回过神来,突然起身拿上手包准备立马冲出餐厅,却被加菲死死摁在了椅子上。
“打个招呼吧,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加菲在奚沐晓耳边嘟囔。
“确实,如果不是那个误会,你们应该…...”祁实没再说下去。
奚沐晓仰头苦笑,片刻,她似乎平静下来:“也是,我为什么要逃走?”旋即放下手包,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脖,半杯红酒便被悉数咽下。她从椅子上努力支起,用力拍起手来。
琴声戛然而止,整个衡山马勒别墅也瞬间安静,只剩下大厅里那串响亮而孤独的掌声。
“这位小姐的琴弹得美妙,不过,我们今天有位朋友,想锦上添花一下,跟你一起,给大家送上钢琴和萨克斯合奏的《卡农》,不知道是否能赏个脸?”奚沐晓吐字异常清晰。
祁实不禁转头,但见乐池中的敬婷也是满脸惊愕。
酒精在血液里慢慢扩散。奚沐晓微笑着提醒祁实:“你刚不是说,萨克斯在你车后备箱里吗?”
敬婷呆立片刻后迅速回过神来,她冲祁实略微点头,祁实这才彻底清醒,快步走出餐厅,很快便握着一支锃亮的萨克斯风站到了乐池中央。
大厅里的掌声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不再是奚沐晓的孤掌难鸣。
悠扬的琴声和萨克斯协奏和鸣,整个餐厅屏气聆听,仿佛醉人的不是红酒,而是这弥漫整个空间的音符。
眼前的一对佳人那么默契,看得奚沐晓心生恍惚,方才的一股莫名的戾气似乎也逐渐平息。是啊,若不是十年前的那个风波,是不是今天三个人的天空,都还仿若白衣飘飘的年代里,那样阳光妙曼,风轻云淡?
向来少言寡语的丘野也忍不住了,低声对加菲说:“他俩真是太有才了,嗷嗷好听!这么默契,是打小就一块儿练的吗?”丘野是哈尔滨人,一口纯正东北腔即便在上海待了数年也无法消磨丝毫。
加菲偷偷掐了丘野胳膊一下,并冲沉思中的奚沐晓努了努嘴。丘野才觉事有蹊跷,也就不再言语。在案件线索上敏感万分的警察叔叔,在男女情事上,却似乎长了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一曲终了,男女乐手在又一片掌声中,走出乐池。
“晓晓,你,回来啦?”敬婷试图靠近,双手不自觉地搓着,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想舒缓一下弹琴后略显僵硬的手指。
“是啊,不过回来也不招人待见,明天还是滚回意大利得了!”奚沐晓并未正眼看敬婷,只把酒杯里残存的一点绯红的液体来回晃动。
加菲听出话中愈发浓烈的火药味,连忙出面调停:“差不多得了啊,谁不待见你了?你是我们公认的小公举,疼你还来不及呢!”
奚沐晓白了加菲一眼,不再吭声。
“晓晓,今天不早了,我还要回去照顾我爸吃药,明天台里还安排的早班,我得赶紧走了。改天有时间我约你吧!”敬婷纵有千言万语要对曾经的闺蜜讲,但奚沐晓今天的面若冰霜,却足以让她望而生畏。所以,立即离开或许是此刻最好的抉择。
“哦,是吗?既然这么赶时间,祁实你还不快去送一下!”奚沐晓依旧在晃动杯底那点红酒,酒液挂杯后留下的一层迷人色彩逐渐消退,原来再好的东西,终究难以留驻。
祁实看了一眼奚沐晓,又看了一眼敬婷,左右为难。
“不用了,姗姗最近值夜班顺路,她刚发消息说已经下班打好车,在来的路上了,一会儿就到门口接我。”敬婷依旧平心静气地回应,丝毫不被奚沐晓的态度所恼。
“那我送你到门口吧。”祁实松了松领口,这气氛实在令他窒息。
两人快步走出了餐厅,敬婷的孪生妹妹敬姗不早不晚刚好打车赶到马勒别墅门口,见姐姐居然跟许久不见的祁实站在一起,满是好奇。
祁实跟敬姗打了个招呼,指着别墅门口停着的一辆银色小奔驰,再次关切地询问,是否需要送她们姐妹俩回家。
“这车不是国产的吧?祁实你可以啊,都开进口车了!”敬姗盯着车屁股扫了两眼。
“哈哈,姗姗果然是内行。这辆车是韩国进口的,我爸的朋友帮忙预定的限量款,国内估计要明年才会上。”难得遇到懂车的女孩子,祁实半是解释半是炫耀。
“行了姗姗,你就别装内行了,成天盯着几百个屏幕看,你要不认得这各种型号的车,还好意思说你是车管所上班的?”敬婷笑着一言道出了真相:“我们赶紧走吧!祁实,你最好亲自送晓晓回去,她喝得有点多。还有,你刚刚有几个拍子吹错了,走神了吧?别犹豫了,如果真的下了决心,那这次就再也别错过了!”
“晓晓?沐晓她在里边?”敬姗瞪大了眼睛问道。
“是,不过你今天就别去惹她不开心了,谁让你长了跟我一样的一张脸!”敬婷不由分说把敬姗拖进了计程车里。
奚沐晓还在一杯接一杯地喝,神志愈发不清了:“她,她不是在电视台吗?怎么跑来走穴弹琴了?挺有本事啊!”
“哎,你是不知道,她去年从电视台编辑室主动提出去跑一线,现在在做民生新闻记者。口头上,婷婷跟大家解释说是编辑室无聊,但真实的原因不说你也应该知道,一线记者有补贴,还算加班。”
服务生总算把葡萄汁送上来了,加菲麻利地倒满了奚沐晓的杯子冒充红酒:“有一阵她还到处打听医院,后来问姗姗,才知道她爸爸胃病挺严重,估计,来这儿兼职弹琴也是想给家里……”加菲没再说下去。
“哎,这成天风吹日晒,还老跟火灾、车祸打交道,有什么好的!她老爷子有病也不好好治,这家人就是活该自找的,早听我爸的多好,至于今天这样吗!”奚沐晓愤愤的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眼角流出的两滴清泪更是看得丘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说你,这会儿怎么知道心疼起人家来了?刚刚不是嘴还挺硬的吗?”加菲把奚沐晓轻轻揽在怀里拍抚。
奚沐晓鼻子一酸:“才不心疼!我讨厌她还来不及!你看,嘴上说是不让祁实送,最后两个人还不是一块儿走了!”
“晓晓,我没走。”祁实恰好走回座位:“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说着,便要伸手环住奚沐晓的腰将她扶起。
“用不着!我妈刚刚已经安排司机来接我了!”不知怎地,即便不胜酒力,奚沐晓头脑却突然无比清醒。她努力挣开祁实,然后在微信上给老许留了个语音:“许师傅,你到哪儿了?再跟你说一遍啊,衡山马勒别墅不在衡山路上,是在陕西路上,你可别一会儿又跑到衡山路等我去了!”
“那,好吧……”祁实脸上的悻悻然仅仅持续了一秒,随后又露出招牌迷人的笑意。
显然去年误把七重天当九重天惹恼大小姐一事让司机老许长了教训,奚沐晓话音未落,老许人已经到了马勒别墅。奚沐晓把车钥匙递给他让他先去挪车,然后醉意朦胧地环顾了一下餐厅,以及那个清寂的乐池,对祁实说:“你刚才跟她,紧张什么?别以为我不懂,你今天吹错了好几个地方,我,都听出来了;读书那会儿,你吹萨克斯,可比现在强多了!”
祁实陪个笑脸,挠挠头:“别提了,现在公司忙得跟狗似的,还有各种应酬,哪还有时间顾这些个爱好。不过,你要是愿意再听我吹,我重新捡起来就是了。”
奚沐晓直勾勾盯着祁实:眼前的他,还是当年那个清秀有才的同桌,那个眸子里都是千言万语的翩翩少年吗?
“亲爱的,赶紧跟许师傅回去吧,阿姨一会儿该着急了。”加菲看了看时间,十点半,这顿饭这么一折腾,吃了快四个小时。
奚沐晓转头抱了抱加菲:“加菲啊,你会不会跟了警察叔叔,就不理我了?”
“傻瓜,警察叔叔忙着呢,我必须理你,天天儿理,总行了吧!”加菲拍了拍奚沐晓的肩膀,似乎心都要化了。
眼见老许把奚沐晓接走,丘野和加菲也坐专车离开,连邻桌的食客也都纷纷打道回府,偌大个马勒别墅瞬间只剩祁实孤单修长的身影。他拎着萨克斯回到车上,伸手摩挲熠熠闪光的金属管身,皎白月色里,这支萨克斯,以及过去十年的过往,似乎早已冰凉。祁实不知道掌心的这点温度,能否让这一切都复苏回暖。良久,他轰下一脚油门绝尘而去,徒留这片灯红黯然,酒绿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