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经过甜爱路》鲁阁下

2、第二章 叙旧 这块鲜嫩多

　　上午十点。在自家舒服的大床上昏睡了一整宿，奚沐晓许久没有这么踏实了。迷迷糊糊间，感觉什么东西在自己脸上游动，奚沐晓尖叫一声，从床上腾地坐起，定睛一看：原来是妈妈不知何时走进了房间，坐在床边面带微笑，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
　　“妈！你好歹弄出点儿动静来，不声不响地坐在这里悄悄摸人家，吓不吓人！”奚沐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起床气未消。
　　“怎么还咋咋呼呼的，晓晓你小时候可不这样，那会儿乖巧，文静，又漂亮，像个芭比娃娃，人见人夸。”妈妈谈及幼时的奚沐晓，脸上写着得意二字。
　　“那是别人家孩子。” 顶嘴，已经成为奚沐晓与妈妈相处的日常：“现在你女儿刁蛮，任性，像个金刚芭比——不过，还是很漂亮对吧？”女儿说着凑上前去。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让我仔细看看——比我去年到欧洲旅游的时候见你瘦了些。”妈妈伸手再次轻触女儿精巧的小脸：“漂亮么，那是自然！”
　　“就是！也不看看我妈是谁，当年鼎鼎有名的彭浦三美！”。
　　“不许取笑你老娘！”妈妈佯装生气，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傲娇的笑。女儿嘴里玩笑似的“三美”，当年也确有其事。庄家三姐妹——大姐庄兰敏，二姐庄慧敏，还有她自己庄芝敏，虽然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儿，但在彭浦这个上海最早的工人新村里，出落得大方得体，个个出挑，经常惹得一帮刚上班的毛头小伙儿在路上吹口哨。
　　“好啦，不逗你了！改天我们去看看二美吧！”奚沐晓拍拍妈妈的肩膀。
　　“不用，你二姨妈太想你了，说今天就要过来看你！”妈妈道。其实庄家三姐妹关系打小就融洽，然而当年盛夏，大姐庄兰敏上山下乡在安徽巢湖当知青时，收工后下河洗脚溺水身亡，三美就只剩下了两个。
　　奚沐晓突然想起来什么：“哎呀，不巧，我今晚跟我朋友已经约好了。你让二美明天来好伐啦？”
　　“你自己给她发微信。”妈妈丢下一句话，正准备走出房间，又折回来：“沐晓啊，妈妈有几句话必须要跟你讲明白的，你这次回来就回来了，学画的事呢，当个兴趣就好，我和你爸爸也不多干涉。但这终究不是一辈子的事业，家里公司现在发展得很快，船队下半年也还要扩张，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爸也快六十了，虽然有你叔叔他们帮忙，但毕竟…….”庄芝敏见女儿不接茬儿，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奚沐晓耷拉下眼皮不耐烦地敷衍：“知道啦！我应该尽快去公司熟悉业务，然后找个门当户对又靠谱的老公，再过几年把我弟也扶植上正轨，这样我爸就可以安心退休了。是这样吗？亲爱的三美？”
　　“知道就好。”这个答复妈妈总算满意了。“对了，晚上你跟你朋友他们不是去酒吧吧？去的话不许开车啊！我让老许接送！”
　　“妈，别提许师傅了！我去年回来在金茂的九重天酒吧跟朋友聚会，完事儿让他到楼下接我，你猜他开到哪儿去等着了？南京路七重天宾馆！一个九重，一个七重，这当中还差两重呢！害我在浦东干等了一个小时。”奚沐晓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你还怪人家老许，人家上了年纪谁成天往夜店跑！都像你们，熟门熟路？”妈妈面有愠色。
　　见老妈又开始数落自己，奚沐晓不敢继续逗她了：“好啦好啦，你以为我真那么爱去泡吧啊？加菲约我去衡山马勒别墅，我们吃西餐聊聊天。”
　　听到加菲这个名字，总算放心的庄芝敏这才走出房间。
　　奚沐晓看着妈妈的背影摇头嘟囔：“回国前说好的不罗嗦，每次都这几句话。我可是回来准备毕业作品的啊……”
　　化好妆，下楼取完车，奚沐晓一脚油门从地库冲出，从外滩直奔马勒别墅。她自认为不是典型的富二代，尤其在国外待了几年，深知人的成就感，并非香车豪宅就可以完全取代。当然，有好车开，有大房子住，她也没有理由拒绝。

　　衡山马勒别墅，座落在老上海上只角（繁华富人区）的最核心处。这座由英籍犹太人马勒托人于1936年建成的私人花园别墅，是一座三层挪威风格建筑，仿佛童话世界里的城堡，传说是马勒特意送给自己心爱女儿的礼物。小时候去展览馆参观，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奚沐晓就眼巴巴地望着这座花园，非常向往能进去玩上一圈。如今，这座早已变成酒店和高档餐厅的别墅，再也不用拒人千里之外，却依然是奚沐晓心中小世界里那座剔透的水晶宫殿。
　　服务员帮忙泊车，奚沐晓踏进旋转门，远远就看见加菲冲自己一个劲儿挥手，旁边坐着她传说中的警察男友丘野。
　　奚沐晓惊讶加菲瘦身效果明显，虽然还是比常人大一号，但比起一年前那个一百八十斤肥妞，已经瘦了一大圈。“加菲，你可以啊！自从交了男朋友，奚妈再也不用担心你的身材了！”奚沐晓捏了捏加菲圆润的脸蛋，笑着说。
　　“你就使劲儿损我吧！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丘董——丘野，我男朋友。奚沐晓，著名留洋青年画家，也是我最爱的奚妈！”加菲的介绍，让现场氛围轻松不少。奚沐晓也趁机仔细打量了起这个在加菲朋友圈里一天出现八次的警察叔叔：丘野挺拔结实，短短的头发，健康的小麦肤色，衬衣下若隐若现的饱满胸肌，脸上带着一对浅浅的酒窝，无不在彰显一个年轻警员的活力。
　　奚沐晓打心眼为加菲的变化高兴。加菲其实叫杨佳卉，不知道哪天起加菲猫这个卡通形象在学生中间流行开来，胖胖的佳卉就被同学甚至老师都喊成了“加菲”。她倒也大方，欣然接受这个称呼，丝毫不觉生气，到最后，她竟然让妈妈给买了只纯种美国加菲猫，经常带到学校，老师拿她也没办法。加菲家境相当不错，祖上在上海永嘉路有两栋大洋房，解放后被充公，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里很多亲戚也还在香港和新加坡做生意。从小衣食无忧的她，被胖乎乎的妈妈喂成了翻版。奚沐晓从初中预备班开始到高中毕业，跟她一起上了七年学。其他同学虽然也谈不上欺负加菲，但总有些人明里暗里笑话她身材，渐渐也形成了隔阂，只有奚沐晓，因为一次陪加菲找猫开始与之熟悉，最终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加菲这个男朋友，认识了好几年，恋爱了有一年多。至于两人认识的过程，奚沐晓早就听加菲绘声绘色地描述过：上大学那会儿，加菲迷周杰伦得很。有次周董在上海电影节走红毯，加菲网上花大价钱买了个记者证，混到记者区去拍照。结果碰到一个在现场维持秩序的实习警员兴许是晒了太久太阳，竟然晕倒在加菲边上。加菲好心去扶起他，给他灌了两口冰水，小警员倒是很快苏醒了，结果加菲也因此错过了看周董走红毯。后来，两人就一直保持着联系，直到某一天加菲勇敢地向警员表白，两人就这么在一起了。
　　“难怪叫他丘董……因为他让你失去了周董……”奚沐晓偷偷对加菲耳语了一句，两人咯咯笑作一团。丘野似乎听到了，有些局促不安地搓起了手。
　　“加菲眼光不错！”奚沐晓不拘小节，竟然上前摸了摸丘野的胸肌：“瞧瞧这体格！我呀，担心我们家加菲结婚的时候新郎背不动她，都担心十几年了，现在可算放心了！”
　　加菲一把抓过奚沐晓不安分的手：“唉唉，我说，看看得了，还伸出咸猪手了！奚妈先忍忍，一会儿啊，有的你摸的！”
　　奚沐晓这才发现空餐位上还摆放了一套西餐餐具，忙警觉地问：“搞什么鬼？不是就你介绍丘董给我认识吗？你还叫了谁？”
　　“还能有谁，你猜都猜得到。买单的呀！”加菲一脸诡异莫测的笑。
　　“你奚妈不缺这点儿钱！”奚沐晓一脸坚决，脑子飞转几圈，已经大概知道加菲所言何人了。
　　加菲忙赔笑脸：“我错了。奚妈先冷静一下，话说，当事人想请这顿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伸手不打笑脸人。给点儿面子，啊~~”
　　“我倒是给你面子，你呢？就只知道给我添乱子？”奚沐晓暗中叫苦不迭，资深猪队友加菲今天又立功了。
　　两人正怼着，加菲突然冲着旋转门里走进来的一个俊秀时髦的年轻男子喊了一声：“哎，祁实来了！”
　　“抱歉抱歉，今天路上堵车，来晚了点。”祁实忙跟大家打招呼。
　　奚沐晓忙低头假装喝咖啡，那杯意式特浓EXPRESSO，如何此时显得苦不堪言？
　　“晓晓，总算又见到你了。时差倒过来了吗？”祁实手搭在奚沐晓的椅背上，半俯下身子关切地问道。窄窄的韩版领带悬在空中晃动，像曾经的心波荡漾。
　　“我……”奚沐晓迟疑了一下，耳边似乎只听到“嗡”一声炸响。片刻，她总算调整好了心情，仰头送上一个最官方的笑：“是啊，又见面了。时差，且得花时间调。这一天都在犯困，还好这家店的咖啡不错。”说完，她指了指手中的咖啡杯。
　　“嗯，除了咖啡，这家店的红酒和牛排都很棒，相信不会输给意大利的餐厅的。等下喝杯红酒，能帮你晚上轻松入眠。”祁实言谈中透出十足的暖男气质，与十多年前几人中学同窗时并无分别。
　　“嗯~~哼~~”加菲清了清嗓子表示不满：“枉费姐姐我身宽体胖，这么大只在有些人眼里竟然是透明的？”
　　祁实忙转头笑脸相迎：“怎么会，加菲在我心中那可是举足轻重的，怎么会是透明的呢！”
　　加菲白了他一眼：“还举足轻重，得了，拿掉两个字儿，直接说妹妹我是举重的就行了…..”
　　“那也是轻量级的！”加菲被祁实一句话逗开心了，呵呵笑了好一阵，见一旁丘野还呆坐着，这才想起来把男友介绍给祁实认识。
　　“幸会！”丘野跟祁实礼貌地握手，随后四人落座。

　　气氛逐渐热络，各自的近况必然是佐餐的最佳话题。
　　“对了祁实，你家的典当公司生意还好吧？”加菲用力切开略带血丝的牛排，眼神中满是对食物圣洁慈祥的爱。
　　“是啊，我爸帮忙盘下来也没多久，现在业务刚上正轨。去年股票市场火爆，很多人把房子典进来炒股，后来股灾了，有些就再也赎不回去了。赶上今年上海房子又暴涨，确实还是小赚了一些。所以最近在谈一些扩大投资的事情，可能要再去韩国并购一家做对外贸易的公司，你们知道的，我爸在韩国那边还有好些关系！” 祁实轻描淡写，脸上却掩饰不住那一丝得意。 “对了晓晓，你呢？这次回来，是不是奚伯伯要你加入他的船运公司？”
　　“得了吧！我才没兴趣去搞那些船啊货的，有我叔叔帮我爸就行了。我还有半年多时间准备我的毕业作品。虽然拿不到硕士学位，好歹也算是给我的学画经历作个了结。”奚沐晓直言不讳她对家族生意的了无兴趣。
　　“你画了那么多年，怎么能轻易放弃？倒是我，读书的时候以为萨克斯就是自己的命，现在呢？这命也只能扔在汽车后备箱里，偶尔怀念。”祁实话语中透出一丝伤感，为所有那些曾经活着又死去的梦想。从小练萨克斯的他，当年高考却考到北京一所理工科院校，主修IT，让所有原以为他会在音乐之路上大放异彩的朋友跌破眼镜。而毕业回上海后，他又被父亲拉着经营家族生意，从此，少时爱好抑或大学专业，对他而言都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
　　“哦，对，你的萨克斯……”奚沐晓仿佛喃喃自语。
　　加菲本在悄悄教丘野刀叉的摆放和牛排的切法。见祁实和奚沐晓的对话行将陷入僵局，忙举起红酒杯发话：
　　“好啦，好啦，两位小主，阿拉好不容易碰了个头，大家不要扯什么生意啊，股票啊，房子啊，船运的了。快用膳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追寻你们那些伟大的理想啊！”
　　“Cheers！”高脚杯轻触，声音清朗，像一把闪着光的小钥匙，试图叩开紧闭的心房。

　　马勒别墅的牛排，一直以来就相当地道。某一年，爸爸曾在儿童节带奚沐晓来吃过，仅仅一次。后来她也吃到很多更好的牛排，但那份儿时的温暖回忆，只有切身坐在这座古堡里，才能真实感应。她也曾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和心爱的他就着这满堂摇曳的烛光，让味蕾和心花，都无拘盛放。
　　今天，他就坐在对面，然而这块鲜嫩多汁的牛排，嚼起来竟麻木得，像槟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