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经过甜爱路》鲁阁下

1、第一章 心结

　　六月的佛罗伦萨，迎来了一年中最惬意的时光。在这座被誉为“世界艺术之都”的城市，穿过古老街道的风，早已不再掺杂地中海的咸涩味道，而是裹挟了橡木香气般清雅的文艺气息，扑面而来，浸润每个毛孔。

　　这是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绘画系国际硕士班本学期的最后一堂课，主题是学生期末作业点评。奚沐晓坐在靠窗边的座位上，一边听着教授ROSA夫人对其他同学作品的点评，一边暗自重温早就默念了无数遍的作品陈述词。
　　作为班里唯一的跟读生，她两年前刚进学校时就备受争议。大学在上海念的本是商科专业，经营船运公司的父亲也希望她在国外读个EMBA就回公司历练培养。让父亲奚伯明没想到是，女儿大学毕业后在英国伦敦政经学院深造的一年期间，多次飞到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向各位教授递交自己历年的美术作品合集。最终，在无数次碰壁后，在庭院深处偶遇了德高望重的老教授ROSA夫人。夫人认真翻看了奚沐晓的作品，最终认可了她细致入微的描绘笔法，破格招录她在国际硕士班跟读，但前提是无论她的学业成绩如何优异，最终都不会获得硕士学位。奚沐晓甚至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了——她也确实不知道拿个学位对她而言有什么意义。
　　奚沐晓的突然到来，让班级里一时闲话不少。日本九州来的佐佐木，背地里就经常用Bachelor Xi（只有学士学位的奚小姐）来称呼她。虽然心里反感，奚沐晓倒也能想得开：小日本讲得也没错，苦读两年拿不到硕士学位也是自己选择的，怨不得别人。
　　“Michelle，下面时间交给你，请跟大家分享一下你这幅油画《香料市场的女人》的创作经历。”
　　听到ROSA夫人在台上叫自己，奚沐晓起身走上讲台，来到自己的作品前，清清嗓子：“谢谢ROSA夫人！大家好，我这幅作品是去年夏天在土耳其旅行的时候，在伊斯坦布尔的香料集市上看到的一幕。老板娘五岁的儿子躲在货架背后跟妈妈玩捉迷藏，老板娘想去拉他出来，却不小心碰翻了货架上的几个香料罐子，各色香料粉泼洒下来，在晨光的映衬下，带着一丝朦胧、神秘的美。我想，这就是东西方文化交汇的土耳其，带给我的惊艳一瞥。”
　　“Michelle，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画作，总带着一股静谧的力量，和你表面的活跃奔放，似乎来自两个世界，但我个人真的很喜欢这种反差。这幅画也不例外，同学们看，画中的少妇在看到香料泼洒之后，惊慌的表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这里捕捉得非常精准。香料粉在晨光映射中的变色处理，也是相当巧妙。Michelle甚至细致到了哪一点？连女人眼睛里反射的光，都已经有了香料的颜色，这是观察多么敏锐的一个姑娘！整个作品典雅、温暖、明朗，隐约带有文艺复兴三杰之一——拉斐尔的风格，十分难得，我为你感到骄傲，Michelle！”ROSA夫人不吝的赞许带来了教室里不少同学的掌声，让奚沐晓略显局促，虽然这不是夫人第一次当众夸赞她。
　　依例，夫人会对学生的作品提出改进意见：“当然，Michelle，你的作品在完美中留有一个小瑕疵。可能，还是你唯一不擅长的部分——手！你看，她的手臂和手掌，虽然比例和透视没有错，但显得非常没有力量，突发状况下，身体本能会带来骨骼、肌肉和韧带的紧张，这会是一个爆发的状态，显然你的这幅作品在此处还需要精进。”夫人讲得出乎意料的不留情面，奚沐晓听得有点懵了。ROSA最后说：“其实在你过去的很多作品中，手部的处理都有所欠缺，虽然整体效果都很棒，但不得不说手部始终是个遗憾。”
　　此时，教室前排传来一个轻微但充满无限蔑视的声音：“也许你以后可以考虑开一个没有手的肖像画展，Bachelor Xi”，教室里传来一阵哄笑。ROSA夫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课堂恢复了平静。奚沐晓谢过夫人，强作微笑走下讲台。
　　“感谢今天大家的分享，还有你们用心的作品。今天是本学期的最后一堂课，接下来，如你们所知，会给你们每个人大半年的时间，你们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学院，或者在你们任何想去的地方，去准备你们的毕业作品，以及硕士论文。记得明年春天，回到这里！我爱你们，孩子，希望你们一切顺利！”ROSA夫人说到这里的时候，眼里泛出一丝泪光。眼看又是一届学生要毕业了，而她，在讲坛上的使命，也将走向终点。从青春洋溢到年近古稀，四十年的光阴，就在似乎从未变色的赭石讲桌旁，偷偷流走。
　　各国学生纷纷拿出手机自拍，抑或围着ROSA夫人合影。奚沐晓收拾好包，快步走向佐佐木的座位，向他斩钉截铁地说：“SASAKI SANG (佐佐木先生)，三年之内，我一定会开一个只有手的画展，到时候我第一个邀请你！”佐佐木听了笑得愈发张狂：“哈哈，好啊，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太久哦！”。
　　ROSA似乎注意到了两人的剑拔弩张，忙招呼奚沐晓：“Michelle，你一会儿跟我去办公室，我还有事单独跟你说。”
　　夫人的办公室是一座幽静的小楼，跟佛罗伦萨许多建筑一样，这座小楼不知已经历了多少个世纪的风霜。斑驳的墙体上，斜斜映着几缕亚平宁半岛的明媚阳光。
　　两人坐定，夫人微笑着对奚沐晓说：“Michelle，一来我是想告诉你，硕士论文，按理你是不用交的，不过如果你愿意，我非常希望你能将这一两年的所学所思汇聚成文字，也许它无法成为你拿到硕士学位的敲门砖，但一定可以成为你未来成功的一块基石。”奚沐晓点了点头请夫人放心，说她原本也是计划要写的。
　　“第二，是我课堂上对你作品的点评。关于手，你可能会很好奇我为什么早就发现了你的问题，但是现在才告诉你。因为，这一定与你的画艺无关。我猜测，你可能是遇到了什么心理问题，在手的认知上。你有足够的天分——你的笔法一向出色，观察那么深刻，连眼神都可以精准刻画，不可能会画不好一双手。”ROSA夫人提出了自己长久以来的一个疑问，“可以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原因吗？”
　　奚沐晓惊讶于老夫人的洞察力，然而那个真正让她看到双手就会眩晕的原因，还是让它成为一段藏于内心的秘密吧。“谢谢夫人，由于一些特殊情况，我不能告诉您背后的原因，我只能向您描述，当我全神贯注观察一双手，就会感觉精神恍惚，使我无法集中精力在画手上，所以如您所见，我以前有些作品的确会回避双手，或者，草草了事。”
　　ROSA摸摸她的头发，像她从未见过面的奶奶，眼光充满慈爱：“学画的孩子都知道，达芬奇小时候被费罗基俄调教，让他画了一年的鸡蛋；我也给你一个任务，就是去用心观察一百双手，建立起对手的最基本认知；然后再找模特画半年的手，画到你可以坦然地面对每一双手。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枯燥很煎熬，但请答应我，一定坚持住。真正的艺术家，有时候需要一点疯狂和不理智。如果那点眩晕是不可避免的，那就请正视这份对艺术的眩晕感，眩晕着，画下去。我知道你当初是放弃了EMBA从伦敦来的佛罗伦萨，你有足够的勇气和激情去发现去改变，我相信你会成功的。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儿期待你的，只有手的画展！”
　　奚沐晓被瞬间触动内心最柔软部分。虽然家庭条件优越，但画画从来不是父母最支持她做的事情。ROSA当年把她从一群老教授鄙夷的眼光中拯救出来，已经是对她最大的鼓励，今日一段促膝长谈，更让她像打了一整瓶的鸡血般复活。跟夫人亲吻道别后，奚沐晓信步走回住处。

　　她并没有像父母建议的那样，去幽静的富人区独住，而是在学院附近找到一对老年夫妻做Home Stay（家庭寄宿），既能提高意大利语，又繁华，又安全——要知道，意大利的社会治安比起国内并不算好。当然，这都是理由而已。
　　老夫妇对中国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只要奚沐晓有空，就会拉着她打听这打听那。好在奚沐晓也乐在其中，不厌其烦地向他们解释，为什么有个诗人跳江了人们就要吃粽子，上海的房价为什么那么高，北京的雾霾为什么总那么厉害，就连弟弟奚力发了个朋友圈秀限量版康达姆机器人，奚沐晓也会跟两位老人聊聊。
　　可惜前几日两位老人已经飞去西西里岛晒太阳了，奚沐晓在自己的房门上发现了一张纸条，写着“亲爱的孙女，祝你回程顺利，等我们来中国吃诗人的糯米团（屈原的粽子）！”。看到这里，奚沐晓笑了，拿笔在纸条后边画了大大的一个吻。
　　昔日热闹的家里，此刻静得只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奚沐晓打了个激灵，赶紧冲到客厅打开了音响，并且把音量调到最大。在近乎狂躁的音乐中洗完澡，奚沐晓裹着浴巾对着镜子吹头发，蓦地，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她害怕一个人独处，因为孤单随时幻作一头会无限膨胀的怪兽，吞并她脑中的一切思维。这样的感受，从那一年开始就一直存在，挥之不去；也只有在潜心绘画时，她才能暂时得以解脱。
　　上床前收到一条微信，是祁实发来的。问明天几点到上海，他去接机。
　　奚沐晓原想像往常一样，直接把消息删除。手指触碰屏幕的瞬间，她停住了。思索片刻，回了一行字：“不用，太晚了。我爸安排司机接了。”随后定好手机闹钟，合上双眼，即便睡不着。而不关灯，早已成习惯。

　　第二天，罗马转机。用机上WIFI发完朋友圈“Bye，ITALY! Hello, SHANGHAI, I am back with my dream!”后，奚沐晓盖上毛毯睡下，她知道在落地上海的那一刻，这条消息下的点赞和评论会像一块费列罗掉到地上，聚满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