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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同病 对了我说模 ...

  •   周六一大早,植林去了趟宝山。表姐和表姐夫住在那里。
      表姐姓车名娜。车姓算是比较少见的姓氏,祖上传下来就说是当年湖广填四川从外省搬过去的。舅舅的名字“车安全”更是名震一方——当年在青城山景区开游览车,下山途中为了避让一只拦路讨食的猴子,从十几米高的坡上连人带车摔了下去,所幸那趟车上并没有游客。舅舅腿摔折了住了两个月院,游览车更是当场就报废了,当地记者把这个当成新鲜事给添油加醋报道了一番,“车安全”这个名字从此就被传开了。
      车娜比植林大几岁,开朗随性,性格跟名字一样,像极了杨二车娜姆这款大笑姑婆。姐夫万青红是个上门女婿,外地人,勤快,也耍点小聪明。万青红以前在青城山的一个度假酒店工作。车安全经常开着游览车送客人去酒店,一来二去就熟络了。一问年龄,跟女儿车娜还挺合适,两个年轻人见面后也互相看得上,于是就顺理成章结了婚。
      俩人去年来上海找工作的原因,大约是老家的日子过于安逸闲适了,所谓“少不入川”,说得没错。趁着还有力气折腾,俩人合计了一番,下了决心要到上海闯一闯。虽然上海居,大不易,但只要勤快肯干,要赚点辛苦钱还是不难的。
      车娜在老家的时候,在医院做过护工,如今在宝山一所幼儿园当生活老师,负责每天给小朋友配餐、打扫卫生、清洗衣物。这对家务一把好手的车娜而言,只算得上小菜一碟。万青红的工找也好找,郊区到处都是工地塔吊,如火如荼的房地产开发像蚂蚁一样吞噬着长三角本是肥沃的土地。不过在工地干了几个月库管之后,他嫌工资低,前段时间看到街边小广告有快递公司在招快递员,一去问还真要他了。万青红绝对是脑子活络的主儿,小时候要能把成天掏鸟摸鱼的功夫花在书本上,考个大学根本不在话下。这不,来上海才一年,翻烂一张上海地图之后,已经把几乎所有地铁站和街道记得滚瓜烂熟。

      和舅舅舅妈对自己一样,车娜对自己,比亲弟弟还亲。她知道表弟藏着心事,所以隔三差五见个面,关心关心。原想好好准备一顿中饭的,植林却说有事情,车娜只好由他去。
      植林折回城里。他和奚沐晓约定的首次工作时间,也是今天。
      按照微信上发的地址,他顺利找到了四行仓库深处的“曲直之间”画室。
      门开了,奚沐晓和加菲都在,加菲怀里依旧抱着黑猫“二饼”同学。
      植林见加菲跟奚沐晓时刻形影不离,好奇地问:“你,也是画家?”
      加菲还在为那天被强售了的一百个蛋糕耿耿于怀:“您抬举了,我何德何能啊!闲人一个,来凑个热闹而已。”
      奚沐晓连忙出面解围:“她是我好朋友,加菲。你那天也见识了,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没那么刁钻的啦!”
      “别夸我!”加菲抚摸着“二饼”,没好气地小声嘟囔:“再夸也难以抚平我心头的创伤!”
      植林望了一眼奚沐晓,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关键时刻,总有“二饼”同学的神助攻,它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从加菲怀里挣脱,随后小心翼翼凑上前,闻了闻植林的右手。
      加菲和奚沐晓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儿上,想到那天面试时,“二饼”对小模特近乎粗暴的态度,生怕那一幕尴尬重演。
      没想,“二饼”抬头看了植林一眼,嘴里还温柔地“喵”了两声。
      植林伸手轻轻挠了挠“二饼”的头,老猫竟然趴在桌子上,双眼半闭,颇为享受。
      加菲佯装生气:“我说好你个二饼,矜持一点好不好?姐天天好吃好喝给你伺候着,也没见你跟我这么亲啊!”说着,便起身把“二饼”抱了回来。
      抱“二饼”的时候,加菲盯着植林那双时薪千元,指若葱根的手多看了两眼,暗自赞叹,怪不得奚沐晓会着了魔似的要找到这双手。
      “模特先生,你呢,最好离我们二饼远一点,它表达喜欢的方式,没准儿就是伸出大爪子给你狠挠一把。” 加菲依旧阴阳怪气:“顺便打听一下,手这么好看,怎么保养的?给透露透露!揉面揉的?”
      “加菲——”奚沐晓嗔怪道:“你问人家这些干嘛!”
      “她说得没错。”一直寡言的植林开口了:“面团,淘米水都是好东西,里边的蛋白质、维生素和钾元素,能去角质、滋润皮肤。”
      “那看来一会儿回家我得揉个面团去了。”加菲将信将疑。
      “得了吧,你从小到大啥时候摸过面粉?”奚沐晓没好气地回了句。
      女孩儿们的对话,让植林觉得,似乎两人也没有预想的那般蛮横无礼,于是接过话茬儿:“没那么轻松。揉面是西点师的基本功,有些西点甚至要连续揉一两个小时,力气都在手臂和手掌上。这是个体力活儿,你们,恐怕不行。”
      奚沐晓这才注意到这个西点师的上臂孔武有力,把POLO衫的两边袖子撑得饱满圆润。愣了一下,奚沐晓旋即切入正题:“那天也提到了,我请你过来帮忙,也是因为我有一组作品,是以手为主题,在正式画之前,我需要把人手的结构、力度、细节这些基本功再好好练练,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对你而言可能比较无聊,你可能需要拿着手里不同的物体,比如,鸡蛋,然后我会从不同角度揣摩练习,没问题吧?”
      植林沉默片刻,问道:“那天看到你照片,就想问你:别人都看脸,怎么还会想着去关注一双双手?”
      “因为一个赌注。”奚沐晓一言略过。
      “感谢小日本给你下的这个注吧!现在有人又可以看脸,又可以摸手了。”加菲丢过来一句酸话。“两位,我得走了。我们丘董还等着我去接呢。对了我说模特先生,接下来有的是你跟我们奚沐晓小姐独处的时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稍微收敛一点点哦!”说着,她坏笑着指了指画室一角装的摄像头,而后抱着依依不舍的“二饼”离开了。
      奚沐晓知道加菲借故离开在耍滑头,因为原本是说好三个人一起吃中饭的,但现在也不便多说什么,只好随她去了。
      关于墙角那个摄像头,是加菲听敬姗的意见,坚持要安装的。敬姗在车管所监控中心上班养成的职业习惯,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怀疑。

      画室只剩两个人,一时屋内静得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分针转过几圈之后,奚沐晓首先打破了沉默:“那天,真的抱歉,在地铁上误会你了,还冒昧冲到你们店里……”
      “没事,不用纠结。”植林轻轻摆摆手,依旧惜字如金。
      奚沐晓小时候并不是咋咋呼呼的女孩儿。只一次,初中开学第一天,她被分到一个清秀的男生身边。班主任让大家自我介绍加才艺展示,男生从课桌下拿出了一只闪着耀目光泽的萨克斯。一曲Kenny G悠扬的《回家》,让同学和老师都沉醉其中,而奚沐晓双眼死死盯着的,却是萨克斯上飞舞忙碌的那双纤细灵巧的手。男生表演完成后回到座位用毛巾轻轻擦拭管身,奚沐晓的手却鬼使神差伸出去,在指尖碰到男生手的瞬间,又触电般缩回来。男生一脸错愕之际,奚沐晓低头说了句:“不好意思,拿东西不小心……”这件事过去了十几年,那节班会课,她是如何坐立不安地度过,她已不记得,只知道老师叫奚沐晓上台的时候,连喊她三声都没反应过来,后来是这个男生轻轻拐了一下她的胳膊,问她:“你是叫奚沐晓吧?老师叫你呢。”
      那个同桌,就是祁实。
      奚沐晓跟植林讲了这段往事,也提到了爷爷的断掌带给她的惊悸,甚至连佐佐木在ROSA夫人课堂上对她的挑衅,她都和盘托出。讲这些的时候,她自己都纳闷:即便最亲近的朋友,她都不会如此事无巨细;而面对一个自己花钱雇来的手模,却说了这许多话,努力想证明自己不是个怪咖,生怕吓到对方,这到底是怎么了?
      植林听完,沉思片刻。老实说在来之前,他也在暗自问自己,依自己长久以来的处事原则,他应当是对这个突然闯入自己生活的疑似富家女敬而远之才对。但怎就如此乖乖就范?仅仅为了赚点劳务费吗?然而,一想到那天在地铁站拖着思思逃离,他回头看的刹那,那个长发女孩在缓缓关闭的车门后,茕茕孑立的身影,他就有忍不住去探个究竟的冲动。她只是想看他的双手,他却想了解她的内心。这样说来,分明自己才是入侵者?

      “你在想什么?”奚沐晓见植林始终一言不发,总觉得异样。
      “哦,没什么。”植林这才回过神来:“你说的那种恐惧,我曾经,也有过。”
      “你,好像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奚沐晓抬头看了一眼植林,在那张脸上波澜不惊的脸上寻找答案,:“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植林走到窗前,双眼注视着窗外苏州河缓缓流过。十多年来,他守口如瓶,从未对旁人提起过自己过往的只言片语。但奚沐晓讲述的这些经历,似乎让他找到了几许共鸣:“说来话长。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如果不感兴趣,随时打断。”

      “我爸,从前是我们那座小城的警犬大队队长。从小,他就把我当小警犬一样严格训练,经常蒙着我的双眼,辨别各种气味。中学化学课,我不用做实验,仅靠鼻子,就能告诉老师反应物是什么。”
      “我爸曾经是我的人生标杆,他训出的警犬,防爆、缉毒、搜救,立下了很多大功。我从小就深信,长大了,我一定能成为他一样甚至比他还要出色的人。”
      “高二那年,我全身心地备战来年的高考。我的志向,是考上中国最好的化学系。那一年,我爸也退役了,离开了他心爱的警犬。等待转业安置的那两个月,可能是他人生最清闲安稳的日子,每天安心照顾我的起居。我妈在一个大型制粉企业工作,是负责安全生产的副厂长,总是早出晚归忙得很。”
      “高二下期期末考试,最后一场,我最擅长的化学,我爸跟我约好,他开车到学校门口接我,然后去接我妈下班,我们全家一起去饭店吃饭。我提前做完了所有题目,甚至最后一道大题,复杂的化学反应过程和分子式,我都确信我的答案是正确的。临交卷,外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整个大楼似乎都在晃荡,我们以为地震了,考卷都没来得及交,拔腿就往楼下跑。”
      “到了楼下,发现并不是地震,家长们开始把惊魂未定的同学接走。我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始终没有发现我爸。突然听到有人在喊,爆炸了,我才发现,学校西边,浓烟四起,正好就是制粉厂的方向。”
      “可能你也猜到了,我爸在那场事故中,走了。他是为了救我妈,还有我妈的下属。下属救出来了,但厂房钢梁却坍塌了。那场事故,是粉尘爆燃,狭小空间里粉尘聚集到一定浓度,遇到可燃物引爆,破坏力比得上炸药,面粉厂是非常容易发生这类事故的。”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就这么突然失去了父母。舅舅后来把我接到了青城山。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度过那个暑假的,只记得,看到馒头端上桌子,我会突然掉下眼泪来。它让我想起面粉,想起粉尘里,他们无助的挣扎和窒息。”
      “有时候,我会漫无目的地,独自一人往青城山上走,那是一座道教名山。有一天,我无意走进了一个道观,看到香烛袅袅升起的青烟,又开始泪流满面。那里的一个老道长,叫嵩明,他问我怎么了,我就跟他说了,我内心是如何恐惧粉尘、烟雾、一切的灰霾。老道长告诉我,畏惧,解不了心结,终究还是需要直面。”
      “道长叫我闭上双眼伸手触摸一样东西。我照做了。他问我什么感受。我说,柔软,细腻,像睡梦中妈妈的抚摸。他让我睁眼,仔细一看,原来是一钵面粉。道长告诉我,或许这些我所憎恨的东西无处不在,但反过来一想:父亲的苛责,母亲的慈爱,逝去的生命,何尝不是无处不在?”
      “这是你学西点的原因?”奚沐晓未曾想到,这个看起来干净简单,白开水一般的男子,竟有这般坎坷的经历。
      “是。自此之后,我迷恋上了触摸面粉的感受,最初只是和你一样,为了克服恐惧,渐渐发现,那感觉,竟像在触摸父母的脸庞,或者跟他们握手。后来我做任何一个西点,都觉得,这是我和他们共同完成一件艺术品——我甚至忘记了,我原本还有个志向,是要成为一个化学家的。”植林脸上,平静中稍带着些许无奈与自嘲。
      “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很多事情,机缘巧合。起初可能并不美丽,但不妨碍我们去追寻一个好的结果。比如你画手,始于儿时对爷爷手的恐惧,发于对佐佐木挑衅的反击,盛于想向教授证明自己的能力,这些,都让你未来画展的目的,不那么纯粹。”
      “试着忘掉那些不愉快呢?换个角度,天地自然宽。就单纯地想想,你的画展,的确是因为这些手各自鲜活地讲着故事,值得你去记录和再现。做到这一点,我相信,你的画作,才是用心的作品,而不是赌气的筹码。”
      奚沐晓听得入迷,一如当年青城山幽静的道观里,那个遭遇了第一次人生挫折的懵懂少年,洗耳倾听高人点拨。他说得没错,事实确实如此,自己过去是真的一直没想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是不是我话太多了?花钱雇了个人来训你,后悔了?”见奚沐晓一脸惊讶,植林问道。
      “不,或许你说到了问题的根源。有些事,影响了我很多年,想忘掉并不容易,不过或许正视它,我还是能做到。”
      从窗外吹进一股初夏的风,拨弄着窗口悬挂的那串风铃,叮铃作响。
      “对了,也想问下你,那天你答应加菲来做我的手模,是因为那个姑娘吗?”奚沐晓小心翼翼地试探。
      “是,又不是。”植林答道:“思思性格要强,加菲那样做,太伤人。另外,你开的报酬确实很诱人,我最近在上法语课,正好需要一笔钱。”
      “是么?为什么要学法语?”奚沐晓好奇地问。
      植林没有回答。为什么学法语?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是为了所谓心中残存的那丝念想,还是,单单为了逃离?他已经从那个小城逃往了青城山,又从青城山逃到了几千公里外的上海,难道,真的要走到天边,才能慰藉残生,忘得彻底?

      “借口!我怎么记得,你那天是看了我拍的照片之后,才临时改的主意呢?”奚沐晓狡黠反问。
      “你说是,就是吧。”植林顺水推舟,未置可否。
      一晃窗外华灯初上,两人才意识到竟然一下午了都没有动过画笔。奚沐晓提议两人一起吃个晚饭,但植林想起来今天是乔明宇第一次单独负责操作间西点制作,稍有些不放心,在谢过奚沐晓一番好意之后,他起身离开,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刚出地铁站,微信上来了一笔转账,植林打开一看,不多不少,一万块,底下附带了奚沐晓的留言:“法语不好学,加油!”
      植林愣了一下,回复到:“活儿没干就拿钱,不怕人跑了?”
      “你试试。”三个字里透出无限震慑力,让植林忍俊不禁。
      低着头正准备回消息,植林一头撞上了站在店门口抽烟的陈泽涛。这个点儿,是他每天来对账结算营业额的时间:“哟,这是挣大钱回来了,不是传说中根本不缺钱的主吗?怎么,摒不牢了?也帮咱们店想想招儿啊,要再这么卖下去,大家都快要喝西北风了。你这算是副业找到了,兄弟们咋办啊?”陈泽涛语气中充满了戏谑。
      陈泽涛是这个店的老员工,干了四年有余,比植林早了一年多。当初,温州人老钱从红宝石挖来的崔师傅退休之前,到处托人物色找来了植林,看植林当面做了几样西点之后就当场拍板,跟老钱说,以后操作间就归他管了。陈泽涛当时就有点不高兴,好在植林从不插手他的门店经营,各司其职倒也相安无事。有时空闲,两人还能聊上几句,算不上走得近,唯独一年春节两人都没回老家,陈泽涛凑了个饭局,也叫上了植林。一帮小伙喝得烂醉如泥,醒来后也不记得到底聊了什么。植林觉得,从此以后,两人关系似乎就不比从前,最近生意下滑,更是无端生出这许多嫌隙。
      “帮一个朋友忙而言,不是啥副业。店里最近遇到了状况,我也在想办法,希望能帮上点忙。”植林说完,推门迈进店堂——收银台后边,思思头也不抬地对着小票飞快地摁着计算器,一脸冰霜上似乎刻着四个字“非诚勿扰”。
      操作间里,乔明宇正在仔细备着明天要用的原料和半成品。植林拿出仪器一一检测验收:面团发得不错,冷冻的温度和硬度没有丝毫偏差;半成品可颂成型也相当标准;蛋糕胚子烤得稍微欠了一些火候,但比起几个月前的作品,已是天壤之别。植林拍拍明宇的肩膀,一个大拇指让崇明小伙儿孩子似的笑开了花儿。
      做匠人,修匠心,能沉下心来学一门手艺的年轻人,这年头真的不多见了。植林很庆幸,还有这个小兄弟和他一起坚持。只是,这坚持,能到多久?谁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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