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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总有人要担责 他离开了。 ...

  •   消息传出来那天是个周三,于水清从黎芳嘴里听到的。黎芳从戴维的助理那儿听来的,说总部有个新项目要启动,龚隋被调回去做项目总监,下个月就走。于水清当时正端着杯咖啡,听完之后手没抖,表情也没变,只是“哦”了一声。

      终究,有人为这起事故担责,戴维不够格,必须由龚隋这个VP来承担。

      “你不问问?”黎芳凑过来看她。

      “问什么?”

      “他走了你就没有欣赏的帅哥了啊。”黎芳笑着说,“你不是一直叫他帅哥吗?”

      于水清也笑了笑:“帅哥哪儿都有,再找一个呗。”

      黎芳走了之后,于水清端着咖啡坐回自己的工位上,把杯子放在鼠标垫旁边,打开电脑,开始回复邮件。她回复了两封,忽然发现第二封的收件人写错了,赶紧撤回重发。然后她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杯子拿到茶水间冲洗了放好,回来继续写报告。一切正常,一切如常。

      那天下午她照常工作、开会、签报告。快下班的时候她路过龚隋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在里面打电话,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偶尔笑一声。于水清从门口走过去,没停。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她停了一步,然后又继续走了。

      停的那一步很短,半秒钟都不到。但于水清自己知道,那半秒钟里她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又什么都没转。她只是停下了,看着走廊尽头的白墙,眨了眨眼,然后迈步拐了过去。鞋跟磕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于水清煮了碗面吃了,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播的是什么她没看进去,屏幕上的画面在眼前晃来晃去,声音灌进耳朵又从另一边漏出去了。她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又放下,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把晾干的衬衫叠好放进衣柜。衣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她靠着衣柜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客厅,把电视关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她坐在黑暗里,什么也没想。过了很久,她去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今天是周三,他下个月十五号走,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然后她把那个念头摁下去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下面。

      第二天中午,于水清去了铁皮棚子。她到的时候龚隋已经在那儿了,抽着烟看手机。她在他旁边站定,掏出自己的七星点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沉默着抽完了一根。于水清又点了一根,龚隋看了她一眼:“今天抽两根?”

      “嗯。”她吸了一口,吐出来。烟被风吹散,混在工厂的气味里——铁锈、机油、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这些味道她刚来的时候觉得呛,现在闻着反而踏实。

      “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个月十五号。”

      “挺快的。”

      “是啊。”龚隋把烟头摁灭在沙桶里,“那边催得急。”

      于水清没接话。她把第二根烟抽完,拍了拍手上的烟灰,转过头看着他。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睛被光线一照,颜色浅了些,像冬天的湖面。他眼角的细纹比刚认识的时候多了几道,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什么。他站在那里抽烟,脊背挺直,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小臂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于水清以前没注意到那道疤,今天才看见。

      “龚隋,”她叫了他的全名,头一回没叫他帅哥,“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这儿。”于水清说,“就是……我想找人说话的时候,你都在。”

      龚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平时不太一样,没有了那种从容的距离感,看起来反而有点温柔。他说:“小于,不是我在,是你自己愿意来找我说话。这屋子里几百号人,只有你每天来抽烟。”

      于水清听了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她站在风里,看着铁皮棚子外面灰扑扑的水泥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依赖龚隋,但其实他只是站在那儿,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她走向他,是因为她想往前走,而他刚好在那个方向。

      她本来可以站在原地哭的,可她选择了往前走。这就够了。

      “以后没人陪我抽烟了。”她说。

      “戒了吧,”龚隋说,“对身体不好。”

      于水清笑了:“你还抽呢。”

      “我抽了二十年了,戒不掉。”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不一样。”

      又是“你不一样”。上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于水清心里涌上来的是确认和踏实。这一次,她心里涌上来的是一股劲儿——一股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想好好活下去的劲儿。

      她站在铁皮棚子里,看着他走进办公楼。阳光从棚子顶上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能做很多事,能写报告、能签合同、能在凌晨三点接到漏水电话时稳稳地按着手机拨号。她抬起手,挡了一下阳光,然后也朝办公楼走去。

      后面的日子过得有点奇怪。龚隋还在,但他的离开已经变成了一个倒计时。于水清每天从走廊经过的时候会看到他办公室的门开着或关着,看到他在打电话或者对着电脑皱眉,看到他和别的同事说话或者一个人端着杯子站在窗口。这些画面她以前每天也看到,但从那天开始,每一帧都有了重量。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数日子,虽然她从来没有刻意去数。日子就在那里,像一堵墙在慢慢推进,一点一点地靠近她的后背。

      有时候于水清会想,如果龚隋不走,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想了半分钟她就打住了,因为那种想象没有意义。她从前花过太多时间在“如果”上——如果前男友那天回来了,如果他没有变心,如果她没提分手——那些“如果”除了让她晚上睡不着之外什么也没给过她。她不想再在“如果”里面打转了。

      龚隋走之前的那几天,于水清没有刻意去找他。没有去铁皮棚子,没有去他办公室门口,没有发微信。她像往常一样工作、吃饭、下班。周五的时候她开车回家,路上等一个很长的红灯,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忽然想到这是最后一个周末了。下一个周一他还在,下个周一他就不在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收了一下,然后红灯变绿,她松开刹车,车往前走了。

      龚隋走的那天是个周五,于水清没去送。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没必要——又不是见不到了,都在一个行业里,以后开会说不定还能碰上。她这么跟自己说,也说给黎芳听。黎芳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天下午五点半,于水清收拾东西下班。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到龚隋的办公室门锁了,里面的灯暗着,桌面已经清空了,只留下一个鼠标垫和一台显示器,显示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此机已退”四个字。于水清从门口走过去,没有停。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她没有停。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每天早上八点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衬衫的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那个画面从她每天的生活里消失了,被剪掉了一样,连一个过渡都没有。她走在走廊里,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这就是一个告别最该有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不让任何人难堪。

      龚隋走了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于水清还是每天下午去铁皮棚子。她习惯性地走到那里,掏出烟盒,点上,抽一口,然后看着空荡荡的棚子发呆。烟抽完了她就回去,什么话也没说。第二个星期,她忽然觉得抽烟没什么意思了——三块钱一包的七星在她嘴里尝不出什么味儿来。她把剩下的半盒烟扔进了垃圾桶,再也没有买过。

      后来她下午偶尔还会去那个棚子底下站一会儿,不抽烟,就靠着柱子看远处。三号库房的货车进进出出,保安在门口换岗,食堂的阿姨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堆满了菜。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工厂还是那个工厂,只是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可以借口抽烟而说话的人。

      但于水清发现自己不再慌张了。她能在办公室里稳稳地坐着看完一整份报告;她能在电话里把供应商说得哑口无言;她能在凌晨接到保安的电话说仓库漏水时,语气平静地指挥关阀门、打电话叫维修工、安排人清理积水——从头到尾手都没抖一下。

      她后来才想明白,龚隋走的时候,把一件东西留给她了。不是物件,也不是承诺,就是一种笃定——那种“你不一样”的笃定。她相信了这句话,所以她也开始相信自己。

      有一天晚上下班,于水清路过铁皮棚子,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天已经暗了,棚子底下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听见远处的机器声闷闷地传过来,工地上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她在黑暗里站了大概一分钟,转身走了。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棚子缩在厂房的阴影里,像一把收起来的伞。她转回头,推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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