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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对部门的考验 真正的考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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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水清正在二楼办公室整理月度巡检报告,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整栋楼都跟着震了一下。她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从出库区方向传来的。
她跑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往楼下冲。有人喊“出事了出事了”,喊声混在脚步声里,乱成一团。于水清跟着人流跑下去,绕过两条货道,一眼就看见了那台叉车——四轮朝天翻倒在月台外面的水泥地上,货叉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旁边散落着几板没来得及卸的货。
叉车司机被甩出去好几米远,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安全帽滚到一边,嘴角有血沫渗出来,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
于水清站在那儿,脚像钉在了地上。
“别动他!都别动他!”老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于水清回头,看见老王一路小跑过来,脸白得像张纸。他蹲到那个工人身边查看了一下,然后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120,911,还有公司的高层。
于水清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咚咚咚地擂在耳朵里。她看见周围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手足无措地站着。地上的工人还睁着眼,眼神涣散,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她想过去握那只手,但她动不了。
老王打完了电话,站起来冲着人群喊:“散开!都散开!给他通风!”他指挥保安拉警戒线,又让人去拿急救箱。整个过程他声音很稳,但于水清看见他拿手机的手在抖。
救护车来得很快,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两个急救员抬着担架跑过来,蹲在地上检查工人的生命体征、固定颈部、上夹板。老王全程跟在旁边,不停地跟他们沟通。抬上担架的时候,工人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老王跟着救护车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于水清,嘴唇动了动,于水清听见他说:“小于,你在这儿把现场收拾一下,拍照,写报告,等我回来。”
于水清点了点头。等救护车开走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八点多,老王回来了。于水清还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憋那份事故报告。老王走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她把椅子转过去问他怎么样了。老王没坐下,靠在桌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人送到了就近的医院,本区医院。我征求了他家属的意见——他老婆从厂里赶过来了,还有他一个表叔。就近还是去积水潭,让他们自己选。他们选了近的。”
于水清问:“他情况怎么样?”
老王没有回答。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小于,明天你跟我去医院看看他。”
第二天于水清跟着老王去了那家医院。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她见到了那个工人的妻子——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眼睛肿得像核桃,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已经揉烂了。旁边站着她丈夫的表叔,还有劳务公司派来的一个年轻人,都沉默着。
老王跟家属沟通情况的时候,于水清站在一边听。医生说脊椎断裂,神经损伤严重,还需要进一步治疗和观察。可能会高位截瘫,以后都站不起来了,医生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那个妻子听完之后没有哭,只是把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表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说你们公司要负责,你们必须负责,这是工伤你们跑不掉。老王很平静地点头,说公司会负责,医疗费、赔偿、后续保障,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于水清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一幕。消毒水的味道很冲,走廊里不时有推床经过,轮子咕噜噜地响。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那些“难过”——失恋、寂寞、晚上睡不着——在此时此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轻飘飘的。
回去的车上,老王开着车,于水清坐在副驾。两个人都没说话。车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医院灰色的楼群变成绿色的田野,又变成密集的住宅区。快下高速的时候老王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小于,昨晚我一夜没睡。我在想,那个叉车为什么倒的?我查了记录,那辆车上周刚做过检修,没问题。地面也没有油污。他就是没看到月台的边缘——倒车的时候太急,后面两个轮子悬空了,整个车就翻了。”
于水清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今年才二十三。”老王说,“比你还小。”
那天晚上于水清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阳台的窗户开着,六月的晚风带着潮气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她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工人躺在地上的样子,安全帽滚在一边,嘴角有血。她翻了个身,又看见他的妻子坐在长椅上,攥着那团揉烂的纸巾。
她忽然坐起来,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明天去看他,买点水果,问问有什么需要的。
然后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她想,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比失恋重要得多。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的人生在出库区那三秒钟里彻底改变了方向。而她于水清,曾经因为一个男人不回家就整夜睡不着,因为寂寞就随便找个人上床——那些事,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不是说不重要。失恋是真的疼,寂寞是真的难熬。但她忽然明白了,世界很大,大到她的痛苦在别人的苦难面前渺小得像一粒灰尘。可同时世界又很小,小到每个人的痛苦都值得被看见、被善待。
从那天开始,于水清的部门多了一件事。老王在周会上说,工伤员工的后续关怀,由后勤部负责对接。于水清没有推辞,主动接了过来。她每隔一两周就去医院看那个工人一次,有时买点水果,有时带几本书,有时只是坐一会儿。工人姓刘,叫刘建国。一开始他不怎么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偶尔眨一下。他妻子在旁边陪着,看见于水清来就站起来让座。于水清对于这些人情世故最是不通,最笨的说东说西。家属很高兴。后来于水清才了解,对于家属来说,大概最怕公司忘记他们,只要有个人来,就是极大的安慰。
于水清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来车往的马路,深吸了一口气。她想,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事,有些事你永远没法改变,但你可以在旁边陪着,让那个人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回家路上,她给老王发了条短信:“今天去看过刘建国了,状态还行,能听人说话了。”
老王秒回:“好,辛苦了。”
她锁了手机屏幕,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心里很平静,也很确定——她正在做一些对的事。但同时她也知道,因为这件事情,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