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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竟然会约我吃饭 也能这样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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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是龚隋主动约的。他走之后的第三个周末,微信弹出来:“下周六有空吗?回北京办点事,一起吃个饭。”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就这么一句。于水清收到消息的时候在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站在冷柜前面,手正伸向一盒酸奶。她看见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手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把酸奶拿起来放进车里,把购物车推到一边,站直了回了一个“有”。他又发了一条:“那到时候发你地址。”她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之后她继续逛超市,买了鸡蛋、西红柿、一袋米,又拿了把葱。排队结账的时候她站在队伍里,前面的阿姨跟收银员在聊今天菜价又涨了,她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回过神来的时候后面的大叔已经等了一会儿,笑着说“姑娘该你了”。她赶紧把东西放上收银台,扫码付钱,提着袋子走出了超市。
回到家她把东西放好,洗了手,坐在沙发上。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六月初的傍晚还不算热,风从纱窗灌进来,凉凉的扑在脸上。她想,他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然后又想,回来办事,顺便吃个饭,正常。她把自己的心跳摁下去,去厨房倒了杯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于水清过得有点心不在焉。但她不承认那是心不在焉,她管它叫“稍微有点期待”。开会的时候她走神了两秒被老王看了一眼,她赶紧把目光拉回投影屏幕上。写报告的时候她打错了好几个字,删掉重新打,反复了两遍。周五晚上她翻了一遍衣柜,选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深蓝的牛仔裤,试了试又脱下来,换了件黑色的,最后还是穿回了米白色。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不太刻意,也不太随便。
她把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挂在门背后,又拿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想了想,又把旁边的围巾拿掉了,觉得戴围巾太隆重了,又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就是吃个饭。她又把围巾挂了回去,觉得不戴围巾脖子那里空了一块。最后她戴了一条很细的银链子,坠子很小,藏在领口里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对着镜子侧了侧头,链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就看不见了。她满意了——刚刚好,别人看不出来她花了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
周六中午,龚隋的地址发过来了——是城东一家淮扬菜馆,不大,藏在老居民区里,于水清从没去过。她按着导航开过去,拐进那条街的时候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改成了各种小店铺,有卖水果的、修鞋的、卖馒头的。她放慢车速找门牌号,看见一个挂着木头招牌的小门脸,门上面写着四个字,就是那家馆子。
她把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熄了火,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理了理头发,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下了车。推门进去的时候龚隋已经坐在里面了,看到她进来站起来招了一下手。他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看起来比走之前松弛了不少。他头发似乎剪短了,鬓角剃得很干净,露出额角一块浅褐色的晒痕。
于水清坐下来,服务员端了壶茶过来。她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笑着说:“你回来办事还专门请我吃饭?”
“正好周末,”龚隋把菜单推过来,“点吧。”
于水清没推让。她翻开菜单看了看,点了个狮子头、一份清炒时蔬,又加了道松鼠鳜鱼。龚隋又添了道大煮干丝和一份汤。菜点完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面上的筷笼、醋瓶、辣椒碟都擦得干干净净,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打进来,在桌面上切成一道一道的光条。于水清看着那些光条纹路,觉得这一刻安静得让人舒服。
“新项目怎么样?”她问。
“忙。”龚隋给她续了杯茶,“人少,事多,什么都要自己盯。”
“那你还跑回来。”
“有些手续要本人办,顺便。”他说得很随意,低头喝了口茶,然后又加了一句,“也顺便看看你们。”
“看谁?”于水清故意问,“老王?黎芳?还是戴维?”
龚隋笑了笑,没接话。菜端上来了,松鼠鳜鱼浇了滚烫的糖醋汁,滋滋地响。于水清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外酥里嫩,酸甜刚好。她夸了句好吃,龚隋说这家开了十几年了,他以前常来。两个人边吃边聊,聊他新城市的天气,聊那边办公室的格局,聊他女儿转学的事。于水清听到他女儿的时候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对龚隋的感情里早就没有那种少女心思了,更多的是一种像对一个好老师的亲近。他教会了她一些东西,用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方式,然后她慢慢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桌上的盘子已经空了大半。于水清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龚隋,你今天约我吃饭,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龚隋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把碗放下,拿餐巾擦了擦嘴。他看着于水清,表情认真了些,但也没什么沉重的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话。”他说,“就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于水清没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等着。
“我走的时候其实有点不放心。”龚隋说,“怕我一走你又缩回去了。今天看见你,放心了。”
他这句话说得太平淡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于水清听懂了那个分量。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梗,喉咙里堵了一下,但很快就散开了。她把那口茶喝下去,抬起头来笑了一下:“你放心,我回不去了。”
龚隋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于水清很熟悉——他以前在铁皮棚子底下也这么笑,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眼睛里的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记得第一次看见那个笑容的时候她心里颤了一下,后来她看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那个笑容不远不近,刚好够她记住。这一次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被阳光和岁月磨过的脸,心里很平静。没有颤,没有慌张,没有多出来的心跳。她就是坐在他对面,也对他笑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龚隋买了单。两个人从馆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挺好的,把整条老街照得亮堂堂的。行道树的影子碎了一地,风一吹就晃。于水清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转头跟他说那我走了,车停那边。龚隋点了点头,说路上慢点开。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他:“龚隋,要是下次回来办事,还能约我吃饭。”
龚隋站在阳光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挥了挥:“行。”
于水清转身走了。这次她没回头。她走到车旁边拉开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手很稳,发动车子的时候也很稳。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已经不在那里了。她挂上挡,踩了油门,车慢慢驶出那条老街。
上车之后她坐在驾驶座上愣了一会儿。她想起去年冬天刚来工厂的时候,她经过龚隋办公室门口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那时候她觉得他高不可攀、遥不可及,像一个她永远够不着的符号。后来她一步步走近了,发现符号下面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有女儿、有皱纹、有不那么完美的侧面。再后来她发现她根本不需要“够着他”——她只需要站在自己的地面上,站直了,就是他看见她的样子。
她开着车汇入午后的车流里,阳光从挡风玻璃上照进来,晒得她眯起了眼。车载广播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轻,她跟着哼了几句,发现哼得还挺准的。她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唱歌,那天下午她忽然发现,她其实什么都会一点,只是以前没好好听过自己的声音。
到家之后她停好车上楼,推开门换鞋,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新叶子,嫩绿色的一片,蜷着还没展开。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喝。电视没开,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她把水喝完,站起来去洗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她闭上了眼,水流顺着她的头发淌下去,流过肩膀,流过脊背。她听见水声哗啦哗啦地响,像一场雨。她在浴室里多站了一会儿,让热水多冲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水,用毛巾包住头发走了出来。
龚隋在的时候,她的生活像是一个句子——有主语、有谓语、还有一个时常出现的宾语。他走了之后,生活变成了一个简短的句号。但那个句号是完整的,不缺失什么,也不再需要谁来做补充。她就是她自己,完完整整地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