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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成年人的妥协 自己的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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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到任的第三个星期,老王做了个决定——请戴维唱歌。
这件事老王没有在部门里公开说,只单独找了于水清。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老王走到于水清工位旁边,压低声音说:“小于,今晚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于水清抬头看他。老王的表情不太自然,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像在斟酌什么。她说有空,老王点了点头说“那下班别走”,转身就走了。
于水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老王跟戴维平级,没有任何汇报关系——老王的直属上级是远在总部的全球部门老大理查德,戴维管的是北京区的运营。行政架构上两条线,互不隶属。但戴维手上攥着实权:北京区的预算分配、外包人员的编制审核、跨部门协调的最终裁定,哪一样都能卡到后勤部的脖子。老王以前跟北京区的负责人没打过太多交道,前任那位不管事儿,大家各自为政倒相安无事。戴维是带着总部的尚方宝剑来的,实权在握,气场又硬,老王必须跟他把关系理顺。
于水清知道,老王今晚不是去汇报工作,是去“认门”。
下班后老王开车,于水清坐副驾。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开了大概半小时,老王把车停在一家KTV门口——四层楼高的招牌,霓虹灯管闪闪发光,门口停着好几辆好车。于水清愣了一下说:“老大,这是?”老王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戴维喜欢唱歌。以前在大区那边的时候,听说他隔三差五就带人去。咱们这儿他来了三周了,还没正经跟北京区的几个部门负责人坐一块聊过天。”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唱歌也行,就是坐坐,说说话。”于水清点了点头。她明白了。
包间定在三楼,中包,圆形的大沙发,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果盘和几瓶洋酒。于水清跟着老王进去的时候,戴维还没来。老王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一边,又站起来走到点歌台前翻了翻歌单,又坐回去。反复了几次,于水清能看出他紧张——她在公司这么久,几乎没见过老王这个样子。
过了十几分钟,戴维推门进来了。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比办公室那身西服革履随和不少。老王立刻站起来迎上去,笑着说:“戴总来了,快坐快坐。想喝点什么?我看这边酒水还挺全的。”戴维摆了摆手说别客气,在沙发中央坐下。老王坐到他旁边,于水清坐得稍远一点。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点歌,老王赶紧说点上点上,拿过点歌单递给戴维:“戴总喜欢唱什么?民谣?还是老歌?”
戴维接过来翻了翻,笑了一下说:“我不太会唱,你们唱,我听着就行。”
“那怎么能行,”老王搓了搓手,转头看向于水清,“小于你先来一首,热热场。”
于水清愣了一下。但老王的表情里有一丝她没见过的恳切,她站起来走到点歌台前,翻了翻热门歌单,选了一首《后来》。旋律起来的时候她握着话筒站在屏幕前面,包间里灯光幽暗,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唱得不算好,中间有一句走了调,但没人笑。老王在下面鼓掌,戴维靠着沙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
一首唱完,老王接过话筒说该我了。他点了一首老歌,九十年代的,于水清没听过。老王的声音很厚,调子也稳,但唱到副歌的时候有一句明显高了,破了个音,他自己笑了一下继续唱完。唱完之后他说不行不行老了嗓子不行了,然后转头看向戴维:“戴总真的不来一首?哪怕来半首,给我们开开眼。”
戴维被他说得没法推,终于站起来点了首歌——是一首粤语老歌,于水清从来没听过。戴维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粤语的九声六调在他嘴里像水流一样滑过去,忽然就上了高音,又忽然落了回来。整首歌他的音量控制得刚刚好,不怎么用力,却每一句都在调上。唱完之后老王拼命鼓掌,说戴总这嗓子绝了,平时肯定没少练吧。戴维笑了笑放下话筒说以前上学的时候爱唱,现在忙了很少来了。老王立刻接话说那今天多唱几首,难得放松一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老王使出了浑身解数。戴维每唱完一首他就带头喝彩,然后又给自己点一首——挑的全是戴维刚才夸过的歌手。有几次老王端着酒杯站起来跟戴维碰杯,说“戴总能来北京区是我们的福气”;有几次聊到工作,老王话锋一转提到下个季度的预算,说“后勤那边有几项支出,到时候还得请您这边帮衬一下”;戴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举了举杯,笑了一下。老王立刻把话接过去,说起别的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于水清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看着这一切。她从来没有见过老王这个样子——那个在工厂里说一不二、对下属偶尔也会拍桌子的老王,此刻坐在戴维旁边,弯着腰倒酒、笑着陪唱、恰到好处地说些软话。每句话都掂量着轻重,每声笑都卡在正确的节点上。老王在给戴维递台阶,戴维坐在台阶上面,既不往下走,也不说走——就那么悬着。
于水清看明白了。这是一场没有台本的表演,老王在示好,戴维在权衡。双方都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但谁也不点破。
快十一点的时候,戴维看了看手机说差不多了,明天还有早会。老王立刻站起来说好那今天就到这,以后有机会再聚。他抢在戴维前面买了单,戴维也没推让。三个人走出KTV的大门,夜风迎面吹来,于水清看见老王的长袖衬衫后背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什么。
戴维的车停在对面,他跟老王握了握手,又朝于水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于水清站在路边,看着戴维的尾灯汇入车流。老王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亮一灭。
“王总,”于水清轻轻说,“你今晚喝了不少。”
“没事。”老王吐了口烟,“我送你先回去。”于水清没有让他送,自己打了一辆车。车经过北三环的时候,路灯的光一段一段从车窗滑进来又滑出去,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办公室里,老王跟供应商打电话的时候嗓门很大,说“这个价格不行,你给我重新报”。同样一个人,到了晚上,换了一副面孔,换了一套语气。她没觉得老王虚伪,她只是觉得累——人要想在夹缝里站稳脚跟,得花多少力气。
下车的时候于水清说了声谢谢王总,老王摆了摆手说早点睡。她关上车门,看着那辆车掉头开走,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她上楼的时候在想,人在职场里,有时候就是得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老王不想陪唱,他更想回家陪老婆孩子,可戴维手握实权,他得来。就像她自己当初不想相亲,可为了让父母安心,她去了一个又一个。谁比谁容易呢,都没有容易的。
第二天早上于水清到办公室的时候,老王已经在了。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喝咖啡,看见于水清进来,扬了扬下巴说了声早。语气跟往常一样,表情也跟往常一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于水清也回了声早。她走到自己座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巡检安排。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键盘上,一切如常。快十点的时候,老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小于,上个季度的外包费用清单我看了一下,有几笔是跨部门结算的,你去跟戴维那边的人对一下。”他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于水清接过单子,看见上面老王用铅笔圈了几处。她点了点头说好。
老王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小于,昨晚那个……不用跟其他人说。”
“我知道。”于水清说。
老王走了。于水清看着手里的单子,想起昨晚KTV里老王破音的那一句歌,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酸。但她什么都没说,拿着单子去找戴维的助理了。有些路,走过去了就是走过去了。老王也好,她自己也好,都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姿势未必好看,但能往前走,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又过了几天,于水清在茶水间遇到黎芳。黎芳凑过来小声问她:“我听说老王带你去KTV了?”
“你怎么知道?”
“戴维助理跟我说的。”黎芳吐了吐舌头,“说老王唱了好几首,嗓子都哑了。”
于水清端着杯子笑了笑,没接话。她望着窗外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想起那天晚上KTV里老王破音的歌、湿了的衬衫、还有握着酒杯时微微发白的指节。她忽然觉得,成年人的世界里,那些看起来风光的人,背后大概都有这样的时刻——弯着腰、陪着笑、在一间灯光昏暗的包间里,把姿态放低到尘埃里,然后第二天照样西装笔挺地走进办公室,对所有人说一声“早”。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韧性。没有谁容易,可谁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