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恋的只是温暖》安静的丑鱼

5、第四章 采购部门的争斗 每一任老大

　　审计团来了。

　　于水清从小长大的环境不算优越，但也不差，这让她过于相信人性的善良。此刻站在工厂门口迎接那群老外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理解得多么有限。

　　理查德看上去五十岁左右，鬓角有白发，胖胖的，双下巴，走路看不到脚丫子，但因为个子高并不显臃肿。他戴着一副花镜，蓝白条纹衬衫，看起来并不聪明的样子。但于水清知道，能坐到这个位置，一定有两把刷子，或者不凡的背景——据说理查德在总部工作了二十三年，从收发室做到部门老大，靠的是谁也说不清的某种能力。

　　理查德手下还有两个人也来了，说是来"学习"的。还有一个日本人，不认识汉字但能听懂一些中文。所谓"交叉审计"，就是几个国家相互审核对方的工作，吸取优点提高管理水平。但中国的团队从未被邀请去审计任何一个国家。所以"交叉审计"对中国而言，变成了单向的审核。这个操作在中国团队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我们不被信任"。后来这颗种子慢慢生根发芽，导致大多数人逐渐利用公司的平台为个人发展服务，于水清后来也是其中之一。

　　于水清暂时放下了所有工作，全心陪着老外视察。从办公区到车间，从操作流程到台账，从出入管理到后续跟踪——楼上楼下，里里外外，腿都要跑断了。老王要求把各种材料打印出来——虽然已经在线办公了，于水清腹诽多此一举，但还是照做。她打印的时候站在打印机旁边，能感觉到机器散发的热量，像一头呼哧呼哧的巨兽。

　　她英语一般，好在那个日本审核员会认汉字。老王和审核团平级，基于"各自明白工作不易"而常常说些好话。但到底审核得怎么样，于水清一直没底。她想去看看审核报告，先找了小主管杰夫，被明确拒绝了。杰夫摆着张扑克脸说："This is confidential."

　　于水清去找老王。老王带着她一起去找了理查德。她之所以没直接去找理查德，还是担心那幅七十块钱的《紫气东来》不知道管不管用。老王作为领导也许有影响力——事实证明她想多了。理查德把杰夫叫过来，大咧咧地说明了过程和结果——哪里有问题，哪里需要整改，哪里还过得去。杰夫那一脸不情愿啊，于水清都不忍心看。

　　热热闹闹的审核在审核团队内部争执中结束了。总部对这样刚刚从中国购买了并运营起来的新业态并不想太为难——他们还没有摸清这块新蛋糕的切法。老外们不痛不痒地走了。又一次庆祝，老王请于水清吃饭。

　　总部刚走，年度绩效评估来了。分自评、平级评估和领导评估三块。于水清不记得自己得了什么等级，也不关心——她对自己信心满满，或者说她认为绩效评估就是走形式。直到培训部的负责人被离职——连续两年绩效不合格，就要走人。于水清第一次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在于你是否认真工作，而在于别人是否认为你胜任工作。

　　老王在于水清面前臭骂那些参与绩效核查的人"不知道好赖"，但木已成舟。于水清这才知道还有一个步骤——所有部门老大坐在一起核验所有人的绩效，确认无误，签字通过。看着一个部门老大收拾桌子跟所有人说再见，她心里一阵发凉。HR老大赵丹关着门不出来。于水清推测最终签字的是赵丹——招聘是她，解聘也是她。于水清想，这辈子不要做HR，那是一个多么伤福报的职位。

　　紧接着离职的是本市全运营负责人。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被辞了，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他的办公室门一直开着，像个无形的黑洞。于水清看着他走进去，过了几分钟又走出来，手足无措——不知道他是看到了邮件还是桌上放了封信。他出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走进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然后他拎着纸箱跟大家打招呼，礼貌而僵硬地离开了。

　　前后脚，北京区空降了一个新负责人戴维——还算给前任留了面子。当天下午戴维就坐在了那间办公室里，于水清经过的时候看见他在整理相框，照片里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看起来幸福得很。

　　培训部门没有了做主的人。戴维进来后，一个小姑娘杨丽脱颖而出。她在戴维面前表忠心，然后按照要求开始重新布局——提拔了几个示范员做组长，虽然不是正式职级但有一点补贴。工厂就是这样，补贴来自培训部门的预算，不进HR系统，所以有了很大的操作空间。一时间车间各区负责人看着自己的组长见了杨丽热情满满，那困惑、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那被夺了影响力的眼神，赤裸裸地显现在内部会议上。

　　于水清只是听说，没亲眼看见，但想来也容易理解。好在她部门培训都是自己做，不需要培训部门插手。于水清和杨丽没有交集。

　　但就是这么奇怪，杨丽看于水清就是不顺眼。

　　于水清去食堂吃饭，杨丽在背后跟别人说她"仗着跟老王关系好"；于水清申请办公用品，杨丽卡着程序不给签；于水清在电梯里跟她打招呼，杨丽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于水清想破脑袋也没想通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后来黎芳悄悄告诉她，杨丽想进后勤部没进成，觉得是于水清占了她的位置。

　　于水清哑然失笑——那个位置当初是老王随手一指给她的，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来的。

　　她把这些烦心事说给龚隋听。是在那个铁皮棚子下面，她抽着七星，他抽着万宝路。听完她的话，龚隋弹了弹烟灰："职场就是这样，不喜欢你的人，不一定是你做错了什么。"

　　于水清问："那我该怎么办？"

　　"做好你的事。其他都是多余。"

　　烟抽完了，他照例说了句"我上去了"，转身走了。于水清站在风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春天的风软软的，带着一股新翻泥土的味道，远处的玉兰开了满树的白花，像落了雪一样。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有了一点什么——不是爱情，不是欲望，只是一种踏实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想，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失去一些人，遇到另一些人。做过一些错事，然后再慢慢地把自己扶起来。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其实只是蹲得太久，腿麻了。

　　于水清把烟头摁灭，整理了一下衣服，朝车间走去。

　　下午还有个会。人生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