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恋的只是温暖》安静的丑鱼

4、第三章 人事不干人事 如果相信一

　　采购部门的老大麦克要回国了。每个公司似乎都有一个麦克。这个麦克四十多岁，美国人，来中国两年了。凡是被派来中国的，极少是自愿的——这些发达国家的人们默认这里是一片"不毛之地"。可麦克来了就是老大，虽然这个老大做得憋屈，甚至连交通都无法自由——班车不在他家附近停车，他抗议过几次，没人理。

　　采购部招聘了一个小姑娘靳昕。于水清搞不清楚她是来干什么的，靳昕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的职责，日复一日混日子。赵丹看在眼里，嘴上不说，眼神里的不认可已经流露了。靳昕和HR部门最小的姑娘黎芳走得很近，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黎芳刚毕业，却极其敬业，是个低调踏实有礼有节的姑娘。于水清跟她关系不错，常常约着中午一起吃饭。

　　麦克要走的消息传开后，大家都知道了，见了面都会说两句"要走了啊""回去也好""多保重"。龚隋从办公室出来走到麦克门口，说着什么。谈话结束时，一定是欢声笑语。于水清想这就是本事——谈笑间把事情搞定。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气氛已经感染了整个楼层。

　　黎芳和于水清私下都叫龚隋"帅哥"，直接代称。两个人纯粹地欣赏他——"帅哥"是标准的高管模板，她们在暗暗学习和模仿他的智慧和作风。于水清觉得这可能是女性和男性的最大不同——女性可以纯粹欣赏一个异性而没有任何其他想法。至少她告诉自己，是的，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麦克离开后，谁做采购部门老大成了未知数。几个人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都在感知自己的位置——钱铮管设计，不直接采购，但对产品参数和用途有发言权；吴向阳管供应商，直接负责筛选和合同签署。后来不知出于什么考虑，采购部暂时保持了无老大状态。

　　于水清已经顾不上关心这些了——总部的审核要来了。一群人从世界各地飞到中国，审核每一个部门，也就是审核每一个人的工作。于水清所在的部门有来自不同国家的审核团队，以至于她在金鼎轩吃饭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花了七十块钱拍下一幅画——《紫气东来》的梅花，准备送给那个远在总部、连邮件都没写过的全球部门老大理查德。

　　就在这时，她租的房子要被收回去了。房东单位分房，不知道什么原因收回了多出来的那套。于水清开始满城看房子，各种小区看了个遍。她对生活有要求——装修、家具、绿植，都要合心意，虽然她不善厨艺，也不太会收纳，看起来是个粗枝大叶的女人，但这不妨碍她热爱生活。

　　父母不放心她，爸爸开了快一千公里的车专门来看她。他开着车带她去看她相中的几处住所，看完都不满意。有一天早上送她出门上班，爸爸看着她在寒风里等公交车，回来说："买辆车吧。"第二天就去全款给她提了辆代步小车，然后趁周末带着她在城里跑了两圈熟悉路况。晚上于水清在网上找房子，终于找到一处房东是校友的，环境不错停车方便，押一付三。父母看了很满意。

　　于水清的记忆里，"父母满意"才是真正的满意。尽管他们心疼她，但这种无处不在的关心，在她小时候，更像控制——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跟什么人玩，都得按他们的标准来。

　　搬家打包的时候，她又翻出来好多前男友的东西，尤其是鞋子，堆满了角落。爸爸看着叹了口气："也是个能造的。"他问于水清要不要联系他——爸爸一直希望他们能复合。于水清有时候也想，那怎么可能呢。当一个人从骨子里不认可你的时候，相处起来怎么都别扭。前男友上班后，见过更多不一样的女子，对于她的出身、修养、容貌、气质都变得挑剔。一个变了心的男人离开之后面对整片森林的诱惑，哪里还肯回头守着一棵树呢。

　　她对爸爸说："我会遇见更好的。"

　　多年以后，于水清早上醒来吃到爱人做的醪糟鸡蛋，她不确定这对父母来说是不是"更好"，但她非常庆幸前男友的离开。那个年轻的年纪，她爱一个人愿意付出一切，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总想着照顾别人——牺牲时间，甚至健康。回顾起来，竟然没有遗憾。也只有那个年纪可以这样不计代价。对方不珍惜，是她的幸运。

　　搬家后收拾了两天，爸妈回去了。他们带着各种不放心走了——还有生意要忙。于水清似乎习惯了。也因为小时候父母过于严厉的控制，让她现在更享受自己独立的生活。自由、随心所欲，让她很难再跟父母朝夕相处——每一天穿什么衣服、见什么人、几点回家，都要交代。虽然每个家长都差不多。

　　送走父母那天，于水清一身轻松。她去超市买了盆绿萝摆在窗台上，又把搬家弄乱的书籍一本本理好。晚上她躺在新床上，听着隔壁邻居隐约的电视声，第一次觉得安静不让人害怕了。

　　她准备好回到工作的战斗里。因为审计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