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恋的只是温暖》安静的丑鱼

3、第二章 短暂的美好 不过是日复

　　开完会那个下午，于水清注意到龚隋拿着烟和火机走出办公室。厂区禁烟，每个人都在厂区外一个铁皮棚子下面抽。于水清记住了他的习惯——下午三点左右，他会去那里待十分钟。第二天，她自己也去了那个地方，揣着一盒七星，她从失恋之后偶尔会抽一根。

　　她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领口系了条丝巾。站在棚子底下，风有点凉，她点燃烟，讪讪地不知道说什么。龚隋也没说话，两个人沉默地抽烟。他每次要抽三根才尽兴，永远的万宝路。抽完后他对于水清笑一下，开口说："我上去了。"

　　于水清讨好的笑着点头："嗯，我再待一会儿。"

　　她站在风里，看他把烟头摁灭在铁皮桶上的沙子里，背影挺拔地走回车间。忽然觉得自己像十七八岁的少女，藏着掖着一个小秘密，怕人发现，又怕没人发现。

　　于水清完全陷进工作中了。她对员工出入库房的安检更加严格，亲自示范保安怎么用手持探测器能达到最好的效果。她没事就去库房转悠，跟保安聊天，了解他们的困难。短短两个月，发现了十四个员工偷窃。每次抓到一个人，于水清都要和他们谈话——那些人有的才十八九岁，从农村来，一个月的工资两千多，偷的东西不过是一部手机、一条烟。于水清看着他们低着头掉眼泪，说家里父母生病了，说女朋友要过生日了，说就这一次再也不敢了。她心里特别难受，就像自己做了亏心事一样。然后她就出去抽烟。抽烟的时候会叫上几个人，这是烟民的习惯。

　　其中一个烟民是人事部的小胖张夏辉，和于水清一样大，二十六七，却总是故作深沉。他胖得厉害，据他自己说，即使去对街办事，能开车也绝不走路。于水清经常能听到他起伏的呼吸声，像哮喘病人。他拿出烟，先给于水清点上，于水清客气了一下，还是凑过去。他给自己点上，眼神却看向她。

　　"最近很热闹啊，"张夏辉说，"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于水清愣了一下。对于这些犯事的员工，她都直接找人事小妹办离职手续，张夏辉是什么意思？她斟酌了一下回答道："需要帮助是一定的。"

　　沉默。于水清正想着怎么打破，就看见龚隋和老王一前一后地出来。她立即笑开了，张夏辉也讨好地笑着递烟。老王接了烟，他抽什么都行。龚隋指指自己的烟，笑道："我只抽这个。"

　　于水清趁着老王和龚隋都在，提了张夏辉问需不需要帮助的事。老王也愣了。龚隋笑了笑没发表意见。于水清后来才知道，每次和员工谈话，人事部应该要参与的——她越想越后怕，如果哪天出了什么事，她一个人扛，责任可不小。

　　接下来迎来一件大事：大领导视察。

　　全公司都忙翻了。行政部的梁静为了让工厂看起来更干净，对保洁一遍遍地叮嘱，从机器到货架到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到最后一处还有灰尘，梁静说算了不要求细了，大面上过得去就行——三十五岁的女人，平时优雅从容，这会儿头发都乱了。各部门经理一遍遍开会，核对当天的排班表，让带班组长管好自己手下的人。培训部门的人一遍遍演示标准操作，确保每个人动作都一致——因为摄像机一旦拍进去，就永久留下了。

　　那天所有员工都穿了定制的工服，整齐划一。摄像机转动的时候，于水清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镜头扫过一张张面孔——那些平时总跟她抱怨加班、抱怨食堂饭菜难吃的工人们，此刻都挺直了腰板。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情绪——这个工厂就像她的一个孩子，她看着它从乱糟糟到井井有条。

　　活动忙了一整天，晚上全体同事一起庆祝。龚隋作为最大的领导，跟同事们喝酒。他喝了不少，脸有点红，领带松了，坐在角落里抽烟。于水清远远看着，没过去。电视台很快做了报道，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种职业的荣耀。于水清那天晚上回了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寂寞——是因为高兴。

　　工作又回到平常。于水清越来越从容了。有一次员工出问题需要谈话，这次人事部有人在旁边——张夏辉坐在那儿，喘气都费劲的样子，摆着一副深沉面孔，对同样年轻的员工很管用。离职谈话都是他老生常谈——要他们改过自新，不要再小偷小摸。员工的祈求很简单，不要记录在档案。张夏辉像模像样地保证，你们还小，人生还长，没有什么档案会记录。于水清心里明白，根本原因是"没有什么档案"——这些外包的员工如流水一样来来往往，需要人的时候是个人就行，不需要的时候就使劲控制加班。这让带班组长和区域经理头疼不已——好不容易训练出的熟练工，说走就走了。

　　张夏辉日复一日地带两个新人HR，在厂区里逍遥，看起来像HR的老大，却没人管他。他不需要考勤，没人考他，早上来得很晚，晚上走得不晚，整天吊儿郎当，玩世不恭。他开着一辆改装过的车，在城市里穿行，做足了公子哥的派头。

　　直到赵丹来了。三十五岁的职业女性，一个孩子的妈妈，从大公司空降过来做HR老大。于水清听以前的HR说，很多公司希望HR有孩子，这样能有包容和理解之心，利于员工发展。赵丹的到来直接终结了张夏辉的逍遥日子——她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坐在办公室里，隔着玻璃墙能看到一切。

　　这天早上张夏辉又来晚了，赵丹从办公室出来，脸上挂着笑："你怎么那么能熬呀，太辛苦了，我很多年都没那么熬过了。你的邮件我收到了。"

　　张夏辉谦虚地答："担心您要得急，我就熬夜做了。有时候跨时区会议也会很晚，早上起得也晚，习惯了。"

　　赵丹笑答："那也挺辛苦的，到底是年轻。也要规律健康地生活，你说呢？"

　　于水清隔着两个格子间听见，差点笑出声。隔几天这样的机锋就上演一次。张夏辉的桌子恰好在赵丹门口，严重怀疑这影响了他打游戏——因为于水清有几次瞥见他慌忙关掉游戏界面的动作。

　　于水清的日子也是日复一日处理着琐碎，风平浪静，直到工厂高级经理杨胜给她打了个电话。

　　杨胜下面有个精明的女孩李晓娜，查库存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台电脑。她不敢声张，悄悄调查，最后摸到了线索。偷东西的小孩儿叫张羽，二十岁左右，从农村来，和女朋友在附近租了个平房。他发现了公司测试系统中一个漏洞——系统在测试阶段，虽然可以用，但很多安全措施都没上。张羽无中生有地做了一个出库订单，出库了一台电脑，自己签收拿走了。这样正大光明地拿走电脑，本来很难发现——产品太多，客户太多，回款周期又长。但张羽实在太嚣张了，走漏了风声。

　　杨胜来找于水清的时候快下班了。老王已经坐班车回去了。于水清留下来处理。她和杨胜盘算了一下，又跟保安队长商量。保安队长建议报警——数额不小，藏着掖着以后还会出事。于水清犹豫了很久——报警意味着这个二十岁的孩子人生里会留下一笔污点。可她想起龚隋说的"威信"，想起她要对工厂负责，最后还是点了头。

　　警察来了，要带走张羽做笔录，要求公司出面配合。于水清和保安队长一起去了派出所。队长要回去倒班，于水清就让他先走了，自己一个人等。派出所每时每刻都有人间百态上演——有贩卖盗版碟被叫来谈话的小情侣，有因口角互不相让的老爷们，有喝醉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醉汉。于水清坐在等候室的塑料椅上，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在演一场荒诞剧——她是那个穿着制服的女主角，等着去救一个害了她的人。

　　夜深了。终于得到消息，张羽承认偷了电脑。根据程序需要确认赃物，涉及金额较大还得走程序。警察说你可以回去了，明天白天会打电话给你，去他住所确认赃物。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一点多了。深秋的夜，郊区空旷的街道，路灯昏黄。于水清站在门口，看着漆黑的路段，束手无策——这个地方根本打不到车。她顺着马路走了二十分钟，腿都麻了，才看见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慢悠悠开过来。她赶紧招手。

　　在出租车上她给老王打电话汇报进展。老王很高兴，说总算有了结果没有白忙，叮嘱她回去早点休息。挂掉电话，于水清靠着后座闭上眼。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串省略号。多年以后，当她自己也做了领导，回想那个独自代表公司在派出所等候的夜晚，回想那条能安然无恙回去的夜路，她才会嘲笑自己当时的诚挚与单纯，也暗笑老王的不负责任。可那个夜晚，她只是觉得累，心累，身体也累。

　　第二天她和派出所民警还有张羽一起去了他的住处。平房在附近一个村子里，月租一百五。院子很窄，堆着些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女生的内衣。去的时候张羽女朋友不在家。张羽从床底下拿出笔记本电脑，但型号对不上出库的那一台。他表情慌张，支支吾吾地解释，警察连续追问，他终于说："我偷了两台。"

　　涉案金额翻了一倍。

　　于水清记不得程序有多复杂了。她代表公司签了各种字，立案之后又去派出所两趟，拿了立案证明回来给HR处理。一切尘埃落定，她准备给这件事画个句号的时候，老王说要写报告。她敷衍地写了，老王反反复复改了很多遍，报告最后由她发出去。之后老王拉着领导们开会汇报。多年以后于水清明白了这个套路——功劳是老王的，活儿是于水清干的。但那时候她只觉得总算完成了一件事，可以挺直腰杆说，不是我们保安管得不好，是工厂系统设计有问题。

　　赵丹配合得很好，要求第三方劳务公司对员工道德操守负责，发现类似问题要扣服务费。第三方公司的代表是个年轻姑娘，条理清晰地复述了要求，做了保证。于水清看着她沉稳的样子，心里想，能力不在学历高低，学历只是让职业道路变得容易。

　　后来偷窃没从根本上遏制，但报损的概率确实降低了。每次损失发生，老王就追着赵丹要结果——扣没扣钱。这让赵丹对于水清很有意见，眼神里的不满几乎能溢出来。于水清知道，她是部门的人，赵丹对她的不满，其实是对老王的不满。

　　但这件事的胜利果实很快被另一件事淹没了——公司管理层人事构架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