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恋的只是温暖》安静的丑鱼

2、第一章 遇见咖啡 于水清没有

　　新工作的第一天，于水清起了个大早。她把所有证件——身份证、学位证、户口本、辞职证明——整整齐齐地码在文件袋里，提前一个小时出了门。人事部的小姑娘很热情，说终于把你盼来了。于水清向来按制度办事，从不给别人添麻烦，因为每次例外都意味着要欠一个人情。所以所有手续都一丝不苟，章盖得清清楚楚，表填得漂漂亮亮。

　　上午办完手续领了电脑，下午她就跟着部门经理去了办公地点。手提电脑发了，但没有电脑包，她用了一个塑料袋拎着。黑色的塑料袋晃晃悠悠地提在她手里，在写字楼光洁的大厅里尤其显眼。她心里想，这事说给朋友听，一定会有人说她大胆。

　　于水清属于后勤部，办公地点在工厂。工厂占地三万多平米，一共两层——一层是车间，机器轰隆隆地响，工人们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流水线上一片忙碌；二层是办公区，隔成一个个小格子间，窗户很大，能看到下面车间全景。于水清到二层的第一天，直属上司魏宇生给她介绍了工作内容。于水清被招聘来做系统管理，跟机器打交道，这是她的长项——她天生对那些代码、流程、数据有种亲近感，比起人，她更愿意对付电脑。部门的人分布在全国四个分公司里，B市有五个人，其他公司各一个，平时靠邮件和电话联系，很少见面。

　　刚开始的几天很轻松。于水清完成了两件事：一件是定制工服，另一件是组织全体员工完成消防演习。做工服这件事本来与她无关，虽然在一个部门，但各有分工。她有两个上司：直属上司魏宇生，不到三十岁，算是部门副经理；另一个是魏宇生的上司王言扬，年过不惑，大家都叫他老王。外企里直呼姓名，于水清也学着叫——王言扬她叫"老王"，魏宇生就连名带姓一起喊，毕竟只比她大两岁。

　　工厂有将近一千号人，倒班工作，每班五百人左右。于水清的系统管理工作渐渐变成了各种打杂——哪里坏了她得去看看，哪里有人打架了她得去调解，哪里出了安全隐患她得去排查。王言扬渐渐习惯性地喊她："小于，你去看看。"或者"小于，这事谁谁能处理，你给他个电话。"时间一长，于水清自觉担负起了这些事。工厂24小时运转，她的电话也24小时开机，半夜经常有保安打来说车间漏水了，或者机器出了故障。她裹着睡衣在电话里指挥，有时候还得打车去现场。

　　渐渐地，她就没时间想那些过去了。甚至没有时间给谁打电话或者约谁出来玩。周末只想睡觉，有时候刚躺下，电话又响了。

　　有一天，老王的上司龚隋来工厂视察。于水清第一次见到他，愣了一下——四十岁左右，没有小肚腩，眉骨高，眼睛深陷，睫毛长得不像话，侧脸轮廓像西方人。她心里默默叫了声"帅哥"，但脸上淡淡的，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文件。她对办公室恋情有种本能的排斥，甚至厌恶这种俗气的日久生情。可她还是想让帅哥刮目相看——于是把龚隋交代的任务做得特别仔细，工服的报价、合同、完成时间，每一项都力求完美。

　　龚隋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穿透，像X光一样把她扫了一遍。于水清假装没看见。

　　可她有个弱点——缺乏耐性。第三天，她鬼使神差地走到龚隋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你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龚隋抬起头："你好，有什么事么？"

　　于水清脱口而出："欣赏帅哥。"

　　龚隋愣了一下，然后抚着额头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于水清站在门口，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她看着龚隋笑的样子，忽然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自从分手以后，她连真正开心的时刻都数不出来。

　　从此于水清睡前YY的对象就变成了龚隋。她毫无避讳地叫他"帅哥"，在邮件里也这么写。她查了查，龚隋今年四十，比她大了整整十五岁。他喜欢爬山，是于水清最喜欢的运动之一。她因此自以为是地想，帅哥和我一样是"仁者"，仁者乐山。她发很多有意思的故事、文章、笑话给他，博君一笑。她想以一个乐观的开心果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既然得不到他的爱，能让他笑一笑也好。

　　工厂很快发生了一件大事：员工更衣柜里不断丢失手机和钱包。作为后勤管理，于水清觉得自己责无旁贷。她比魏宇生更早介入，更热心地调查。魏宇生手上事情多，老王经常让他做报告直接汇报美国，或者参加跨时区的电话会议——半夜爬起来是常事，白天他能在厂区的时间越来越少。没多久，老王就希望魏宇生把基层的管理工作交给于水清。于水清一开始对"管理"两个字没概念，轻松地接纳了。接纳之后她才知道，基层有五十个工人归她管——水电工、保安、保洁、工程设施维护人员，都在她的名下。

　　好在大家各司其职，日常工作她只要多在厂区转转就能了解。但突发事件让她手足无措——比如有天半夜锅炉漏水，整个车间蒸汽弥漫，她赶到的时候工人们都站在外面，谁也不敢进去。她硬着头皮打电话给龚隋，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半夜不睡，但她顾不上想。

　　"锅炉漏水了。"她说。

　　"关总阀了吗？"

　　"关了。"

　　"找值班维修工。"

　　"维修工今天请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龚隋出现在工厂，穿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有点乱，眼角还带着睡意。他指挥着几个保安把总闸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打电话从别处调了个维修工过来。凌晨三点，一切恢复正常，于水清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弯腰检查管道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提醒自己，别多想，你只是欣赏他。

　　那之后老王突然对她的工作热心起来。有时候她去找魏宇生求教，魏宇生给出的指点常常被老王驳回。于水清有点郁闷——她的汇报对象是魏宇生，老王应该直接找魏宇生，而不是总来敲打她。有一天老王终于慎重地告诉她，她的汇报对象改了——系统里她的汇报关系从魏宇生变成了王言扬，直接越过了一级。

　　于水清很不理解："为什么改？"

　　老王没回答，只是对她越来越客气。

　　工作越来越忙，于水清早上经常眯着眼睁不开，全靠咖啡撑着。有一天她来得早，看见龚隋已经在办公室里。她走过去，很开心的说："早啊，需要咖啡么？"

　　龚隋懒懒地抬眼："女孩子少喝咖啡，对皮肤不好。"

　　于水清打起精神："精神食粮啊。"她忍住了没说"看见你就有精神了"。

　　"帅哥，"她换了个话题，"最近更衣室丢东西的事，我采取了很多措施，好像都不太管用。"

　　龚隋一笑，长长的睫毛因笑容闪动着："你用了什么措施？"

　　于水清心里一紧，理了理思路："进出登记；单独有人进更衣室，保安陪同；监控器调至更衣室门口；还有您上次建议的，规定开放时间。但问题是——我们没法判断被打开的更衣柜是不是员工本人的。离职率太高，更衣柜上不写名字。再加上部门太多，不同的班次，规定开放时间形同虚设。"

　　他听完还是笑，向后靠着椅背："想过怎么解决么？"

　　"增加柜锁，另外减少班次，争取把一些部门的排班时间调一致。"

　　"第一个简单易行，有帮助。第二个嘛——你需要沟通的老板太多，再想想。另外，你现在是经理，有些工作需要激发下面人的积极性。员工的办法可能比你的更贴切可行。"

　　于水清皱着眉头问："做经理最关键的是什么？"

　　"Leadership。"他彻底放开电脑看着她，"翻译成'领导力'，其实中文有个更贴切的词——'威信'。威是让别人畏惧，信是让别人信服。开始当然不可能有威，所以要从'信'入手——帮助下属解决问题，得到他们的认可和信服。他们会觉得你的办法总是行之有效的。之后自然而然会被尊重。至于被畏惧，还需要一些手段，你现在不用学。你先学习让别人信服吧。"

　　于水清点点头，看着同事们马上要进来了，她对他说："我想想，然后向您做思想汇报。"

　　那一周，于水清几乎牺牲了所有睡眠，把各类领导力的书通读了一遍。晚上读，白天实践。她将五十人的队伍分成四个小团队，每个团队选了一个老员工当队长。选人的时候她悄悄观察——谁在工人中说话有人听，谁干活利索不偷懒，谁出了事不推诿。她先分别叫每个团队的成员来开会，告诉他们队长是干什么的，有什么权力，有什么事可以找队长解决。然后她单独请四个队长吃了顿饭，在楼下的川菜馆，几杯啤酒下肚，张师傅打开了话匣子，说厂里这个灯坏了半年没人修，那个厕所堵了三个月没人管。于水清一边听一边记，心里暗暗惊讶。

　　有了队长之后，于水清从救火队员的角色里解脱出来。她把频繁出现的问题总结了一下，建议队长对本团队负责的区域实行每日巡检，预防为主。然后她听取了大家的意见——有些事她闻所未闻，反复问了很多确认问题。其中一个队长姓张，是电工的一把好手，包揽了所有工程维修。张师傅不算是老实人，但这次绝对是信任于水清，他带头说了很多亟待解决却一直没人管的事。于水清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很慌，但面上还是从容地说："你们容我想想，下次开会大家讨论，拜托诸位也帮我想想办法。"

　　会后她跑到龚隋办公室门口。龚隋在打电话，她等在门外，手里捏着笔记本，指甲掐进手心。等了几分钟龚隋挂断，看着她，挑了挑眉。

　　她把自己遇到的难题说了。龚隋听完只说了一句："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愿意跟你说？"

　　于水清想了想："因为我听他们说话。"

　　龚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