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恋的只是温暖》安静的丑鱼

1、楔子——重新开始 于水清想，

　　于水清失恋了，在B城的冬天。

　　六年的感情，从十九岁到二十五岁，她像一棵树一样在他身边生长了那么久。她为他做过许多疯狂的事，不顾一切的事——比如那次流产，她一个人躺在医院冰冷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哭却不敢哭，因为医生说情绪波动会影响恢复。比如他们已经订婚了，戒指戴在手上沉甸甸的，她却说"好"，同意分手。

　　是她提的。朋友们都说她疯了，六年的感情说放就放。但于水清知道，爱情像一杯温水，不是一瞬间变凉的。是那些他彻夜不归的夜晚，她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一次次走近又走远；是她精心准备的晚餐在桌上凉透，他发来一条"加班"的短信；是她生日那天，他忘了，只给她转了一个红包，附言"自己买点好吃的"。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就明白了——在他心里，她就值这么多。

　　分手那天，B城的水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她站在桥上看，冰面下隐约有水的流动，像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灰鸭子成群地聚在岸边，等待人们喂食，它们缩着脖子，笨拙又安然。她想，也许自己也该像它们一样，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什么都不想。

　　然后是春节。她想了千百个理由回家向父母交代——性格不合，发展方向不同，感情淡了——每个理由都苍白得可笑。最后她只说"我们不合适"，父母的眼睛就红了。妈妈的眼泪滴在年夜饭的盘子里，爸爸闷着头喝酒，一句话不说。于水清低着头扒饭，喉咙里堵得厉害。她知道，在老家的亲戚圈子里，她即将成为那个"都快结婚了又黄了"的谈资。她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于水清不敢想那段记忆。白天上班，她把自己塞进地铁里的人群，跟着人流涌进涌出。晚上回到家，她就打开电视，随便放点什么，声音开大，让屋子里有人说话。室友搬走了，合租的另两个女孩春节还没回来，整个三居室空荡荡的。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恍惚以为自己还住在从前那个家——他和她一起布置的卧室，床头还挂着他们的合影，他靠在她的肩上笑得很傻。但这里不是。这里只有她自己。

　　父母开始张罗相亲。七大姑八大姨都惊动了，隔几天就有人打电话来问："周末有空吗？阿姨这边有个小伙子，在银行工作，长得可精神了。"于水清每次都乖乖地答应，乖乖地去。她坐在咖啡馆里，看着对面那个陌生的男人，听他介绍自己的工作、房子、车子、未来规划，她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她的人生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寂寞的时候，于水清会找男人上床。主要是朋友或同事介绍的男人，彼此都有需求，简单明了，不拖泥带水。父母介绍的，她会谨慎处理，毕竟牵扯的人太多——她不想让父母在亲戚面前难堪。父母是爱面子的人，从小她就被教育"要做个听话的孩子"，于是她一直在扮演这个角色：乖巧的女儿，得体的白领，直到深夜，才变回那个躺在黑暗里瞪着天花板的于水清。

　　前男友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他们第一次在一起，是大三那年夏天，宿舍楼停电，他骑车载她去学校外面的小旅馆，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他说"别怕，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所以，当她第一次跟别的男人上床之后，她哭了整整一夜。那是在一个陌生的酒店，身边的男人已经熟睡，她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对自己说，我是射手座的，是永不回头的星座，现在我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可她还是觉得疼——不是身体，是某个她说不清楚的地方。

　　之后很多个夜晚，她一个人睡不着。寂寞和欲望同时折磨着她，她以前从不知道自己会被欲望折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理性的女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她陆续跟三个不同的男人发生了关系，每一次都像是往自己身上捅一刀，然后告诉自己，这样就不会痛了。

　　第一个是某外企的精英，法国留学回来，衬衫袖口的扣子永远锃亮。他有个已婚的情人，每次喝醉了就给她讲那个女人——说她像巴黎的一场雨，来得急，走得也急，却淋湿了他所有的人生。于水清后来对他说，我们算了吧。他说，那好吧。说完了于水清又后悔了——她只是不想当他的备胎，可她又贪恋那种被需要的温度。她接着说，那我以后可否还找你来陪我？他愣了一下，笑了，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愿意给你温暖。于水清知道他在骗她，她也骗自己。

　　第二个是前男友的好朋友，他在D城，从前就喜欢于水清。那时候他和前男友经常一起打球，于水清在场边给他们递水，他的目光总是追着她跑，但她只当看不见。现在他结婚了，领了证，只是还没办婚礼。于水清和他发生关系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以为他单身，以为命运终于给了她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契机。知道真相那天，她差点吐出来。她有一个原则，不为难女人，因此对有老婆的男人，她都敬而远之。可这一次，她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她决定继续称呼他哥哥，像从前一样——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太热烈，为了避嫌，她叫他哥哥。他问为什么不早告诉他分手的事，说他领证的时间在她分手之后。于水清但笑不语。她心里想，每个女人都以为爱还可以挽回，可时间不会等人。哥哥其实是一个寂寞温柔的人，爱她也不是什么罪过，所以她用了最温柔的方式对他说："你永远是我哥哥，我到任何地方都会记得你。现在你就是我的亲人。"后来哥哥的妻子还是知道了，闹着要离婚。于水清在电话里对他说，我不要你，即使你离婚。挂电话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第三个很帅，有自己的公司，开一辆白色的宝马，笑起来牙齿很白。他想要一个有资格做他孩子母亲的女子，所以凡是直接和他发生关系的，都一律被枪毙——他要找个"干净"的。于水清想，倒还是个好男人。她有自知之明，自己是没有这个福分的。她从酒店出来那天，阳光刺眼，她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大好大，大得她不知道往哪儿走。

　　就这样混乱地过了半年，时间到了第二年的五月。于水清工作的那家美国公司受次债危机影响，财政紧张，上个月的工资一直拖到月底。她盯着银行卡里可怜的余额，第一次感到害怕——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为钱焦虑，从前有他在，哪怕他回来得再晚，工资卡总是按时交到她手里的。她是一个极其没有安全感的人，所以很快，她换了工作。

　　既然要换，就都一起换吧。工作，联系方式，朋友圈子——过去的历史她要统统忘记。她删了前男友的微信，拉黑了他的电话，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打包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她换了手机号，换了MSN账号，删掉了139个联系人里的100个，只留下39个——大多是很好的朋友和同学，只有一个网友。她告诉自己，于水清，你要重新开始。

　　这样的勇气，她白天的时候尤为果断。早晨七点的闹钟一响，她就能从床上弹起来，洗脸刷牙化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今天也要加油"。可一到晚上，她就难受得不行。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又从厨房折回卧室，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她还是无法摆脱过去的生活习惯——身边应该有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哪怕不爱她，只要在她身边就好。她愿意用一些可以达成的条件来交换，哪怕只是听她呼吸的声音。

　　她给姚序打电话："给我介绍一个男人吧，不要爱情的。我晚上睡不着，很难受。"

　　姚序说："你要不要看看心理医生？"

　　"不要，我会有压力。我没事，只是不习惯没人陪伴我睡。"

　　姚序多年前追求过她，现在两个人已经变成了好朋友。他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我妹妹在大学做心理辅导老师，很多人去咨询了，效果还不错。"

　　于水清忽然有点激动："我不想去，我没有抑郁，我不想觉得自己有病。我只是想有一个人陪伴。"

　　姚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帮你留意。"

　　过了几天，于水清在QQ上遇到姚序。她打字说："姚序，请你把我说的事情放在心上。"

　　姚序却给她推荐了两部电影——《热情如火》和《八面玲珑的申小姐》，都是韩剧。他在韩国留学太久，已经被荼毒了，连推荐个东西都透着泡菜味。他把链接发给于水清，说看看能开心点。于水清对着屏幕苦笑。他是说让她热情地、八面玲珑地生活么？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

　　新工作开始前，她休了一个长假。哪里也没去，就窝在家里练英语。休假的第三天晚上，前男友来拿他遗留的东西——几双鞋，一件大衣，还有那把跟了他十年的吉他。他没进门，就站在门口，于水清把东西递给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门关上的瞬间，于水清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一室的空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一室一厅的房子，从卧室到客厅七步，从客厅到卧室七步。来来回回地走，她想起上学时体育课的折返跑——老师吹哨，她冲刺，摸线，转身，再冲刺。她对自己笑笑，然后真的开始跑起来。一双夹脚的拖鞋和她漂亮的脚在房间里来回挪动，地板发出"咚咚"的响声，隔壁的人家敲了敲墙，她停下来，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

　　"Tomorrow is another day."她对自己说。这句话她高中就背过，那时候觉得它是希望，现在觉得它只是一句安慰——明天和今天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二天于水清精神萎靡，想贪睡，但今天是入职体检日。她挣扎着起床、洗澡、出门。体检要求空腹，她却有吃早饭的习惯。一路上从公交车窗看着飘过的大大小小的餐馆，心里想着一会儿回来一定要好好吃一顿。体检的过程意外地愉快。抽血很干脆，护士说你的血管真好看。做心电图的时候，滑滑的触点弄得她咯咯直笑，连医生都被逗笑了。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尤其是乳腺那一项——她前段时间一直担心自己有肿块，怀疑是性生活不规律导致的，这也是她找第三个男人的动机之一。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

　　回家的路上，阳光很好，她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看着路边飞驰而过的梧桐树。她想，我生无担忧，失业的压力和分手的压力都过去了，现在还有何求？可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回声撞着四壁，嗡嗡作响。她常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或者没有爱情就活不下去？可她明明活得好好的，吃饭睡觉上班下班，一切正常。

　　她自嘲地笑笑。但有一点她清楚地知道——她不能再这样放任自己了。

　　接下来的休假，她一直在反思。她在网上游荡，在文字间找寻真相，读了很多关于独立、关于女性成长的文章。她想总要做一些事情，作为忘却的纪念，或者开始的标志。她换了手机号，买了新手机，从忠实的CDMA用户变成了全球通用户。她去掉了MSN上所有与前男友有关的人和所有讨厌的人，列表从139个联系人很快减少到39个。她想，新工作，新生活，这回我要彻底地从新开始。

　　那39个人里大多数是好朋友和同学，只有一个网友。于水清曾经对ERP系统很着迷，在SAP论坛里瞎聊，认识了一个叫暗暗的人。他很热情地帮她安装学习软件，通过QQ远程控制帮她操作，从不嫌麻烦。两个人聊得很投机，从ERP系统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各自的烦恼。有一天晚上，她对着电脑屏幕说累了，他说了句："你说话很有意思。"于水清愣了很久。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她——在别人眼里，她一直都是那个"安安静静"的于水清。

　　她忽然觉得，也许世界真的可以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