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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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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遥远的帝都来到南方漳州,出站时夜色正浓,长时间的旅途把一群十八/九岁的学生们累得够呛,打车到订好的宾馆,匆匆洗漱后倒头就睡,全然没有在学校时凌晨一两点组队去买夜宵的活跃劲。
大一一年日夜颠倒,作息不规律,陆晔早就不记得上一次一觉睡到天亮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睁开眼时,看见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柔和地钻进来,墙壁上突兀地映上一束光,像是清早第一声招呼,礼貌而欢喜地对远道而来的客人说:“早上好啊,朋友。”
标间两张单人床,另一个同学还没醒,许是空调冷风吹得厉害,被子蒙头睡得正香。陆晔把温度调高,洗漱后出门转了转。
与帝都相比,漳州的生活节奏就慢得多了。暑气腾腾的夏日清晨,早点摊沿街摆开,喇叭声与吆喝声融为一体,放暑假的孩子们跟着摆摊的父母出门,举着风车绕圈跑,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这是久在校园吃惯了食堂的学生许久不曾见过的街头生活,处处昭示着平凡老百姓的气息。行于其中,常常会产生自己早在这座城市住了十年八年的错觉。
初来乍到,为避免水土不服,太具特色的早点不敢轻易尝试,陆晔挑了家杭州小笼包店坐下,老板娘操着一口闽南语版普通话上前招呼:“吃什么?”
“一屉小笼,一杯豆浆。”
老板娘擦干净桌子,把杯碟摆好:“小笼要等一分钟,要不来屉蒸饺?”
“不用了,我等一会。”
豆浆先上了,陆晔尝了一口,不是食堂里那种豆奶粉冲出来的奶味豆浆,店门口的摊子上摆了一台豆浆机,夫妻俩现磨的,所以味道很浓,分量十足。
店内招牌旁边贴了张黄底黑字的宣传广告,大意是乾隆皇帝下江南寻访美食,挚爱小笼包的传奇秘史。似乎每个追求名人效应的餐馆,无论大小,总能才华横溢地现编一段美食故事,相对而言,乾隆版小笼包算是比较有说服力了。
陆晔长在苏南,对小笼包有着与生俱来的喜爱,并且熟练地掌握了正确吃小笼包的方法。
小笼包的美味在于皮薄馅多,夹起时要轻且谨慎,不能破皮,否则汁水一股脑从破口处涌出,能把你心疼得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夹起后不忙吃,先在醋碟子里蘸一蘸,做好舌尖被烫的准备,咬开一个小口,迅速将汁水吸掉,然后再一口一个吃得两颊鼓鼓,幸福满足。
陆晔小时候第一次吃小笼包时,尹慧芬耐心地演示了三遍,他就眼巴巴地看着妈妈吃掉了三个,心里着急,顾不上学步骤,一筷子夹起一个,招呼都不打就塞嘴里了,烫得眼泪汪汪。舌尖尝到了鲜美的卤汁,卤汁却从闭不上的嘴角流出,把衣服裤子都弄脏了。
尹慧芬只好把他抱起来,边擦边哄:“好了好了,我们陆晔是坚强的男子汉,衣服弄脏了妈妈回去洗,换一件就好了,不哭啊……”
陆晔哭得含糊不清:“汁水全流掉了,全没了!”
小孩子才不管衣服脏不脏呢,横竖不是自己洗,只要不是尿裤子丢人就行,混小子在一块玩,哪个身上不蹭点泥巴,区区卤汁算什么,人家心疼的是到嘴的美食喂了布料。
多可惜,那破布懂得品尝吗?
胡思乱想间,老板娘快步走来:“小笼包好啦,当心烫,慢用。”
出于对豆浆这实诚劲的满意,陆晔满怀期待地咬开了第一口。
说好的皮薄馅多呢?
那烫得甘之如饴的卤汁呢?
这和迷你版肉包子有什么区别?
老板娘,你这是虚假宣传!
被欺骗了感情的陆晔同学吃完早饭,顺手给队员们带了包子豆浆油条,慢悠悠地逛回去时越想越不甘心,愤怒地发了条人人。
“家乡的小笼包才是最正宗的小笼包,不服憋着!”
很快,就收到一条点赞提示。
头像有点眼熟,点开一看竟是倪嘉予,陆晔顿时觉得有些胃疼,包子不消化。
***
回宾馆后,陆晔挨个房间送上了早餐,收获了七八张好人卡,一个个睡得迷迷瞪瞪,也就裴菲着装整齐,扎好了丸子头准备出门,见他过来,立刻眼前一亮:“来得正好,跟我出去办件事!”
陆晔心下一喜,也不问什么事,屁颠屁颠地跟上去了,落后几步时手痒,想去捏一捏女孩子的丸子头,伸到一半又恹恹地收回来,加快步伐和她并肩而行。
两人都是第一次来漳州,人生地不熟。裴菲三两口解决了早餐,开着手机导航左拐右拐找到了目的地。
一家路边小打印店。
店里没装空调,墙壁上悬了盏风扇摇着头呼呼作响,打印机嗡嗡工作的时候,裴菲就站在旁边跟他解释:“一个月前就把布袋木偶的介绍资料发到每个队员的邮箱了,体谅大家考试周忙成了陀螺,估计没空看,英语夏令营的时候又发了一遍,结果一个个跟着外教唱歌跳舞做游戏,全玩脱了。和剧团那边联系的是下午两点面谈,今天早上就别出去疯了,静下心来看看材料吧。”
打印店里全是纸张,为免四处飞散,风扇功率较小,只这一会儿工夫,额头上就沁出了密集汗珠,她不得不用手背胡乱擦着。
陆晔随手抽了本皱巴巴的薄册子,边对着她扇风边打趣:“这么拼,是想冲击金牌支队?”
“呵呵。”裴菲嗤笑道,“算了吧,就咱们这先天目的不纯,后天还不肯用功的态度,别在答辩时拿倒数第一我就心满意足了。好歹是顶着学校招牌和这边联系的,万一到时一问三不知,连常识问题都错漏百出,自己丢人就算了,给学校丢脸这么缺德的事,我可干不出来。”
大抵从小就当惯好学生的人和从小就混不吝的人,对集体荣誉感的体会是不一样的。陆晔自认不是个好东西,因而侥幸掉进好学生圈子时,总以不给别人添麻烦为处事原则,力所能及时尽量帮忙。
他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团糟,至于团队建设、学校声誉这些名词,压根就没在他字典里存过档。
见裴菲这么劳心劳力,他便劝道:“别那么悲观,拿倒数第一也是需要水平的。”
裴菲白了他一眼:“你真乐观。”
陆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当然,船到桥头自然直。”
裴菲沉默片刻,摇摇头:“我觉得做事不能这样。我小学时立定跳远总是不及格,我爸就在小区篮球场上画了两条线,不远,也就一米五。我刚练的时候,总是半只脚踩在线上,怎么也跳不过去,后来你猜怎么着?”
陆晔配合地胡扯:“后来你长高了,轻轻松松一跃而过。”
“一边玩去!”
裴菲说:“小区往东五公里有座山,其实就是个丘陵,只是在平原地带,山算稀罕物,勉强给它提个档。我爸就让我看着山跳,我就哭啊,山那么远,借我个筋斗云都得翻车,还指望我跳过去?”
陆晔被她一句“筋斗云”逗笑了。
裴菲也笑了:“我爸也不解释,就让我跳。我没办法,只好对着山做准备工作,把自己想象成孙猴子,刷一下就跳出去了。结果落地后低头一看,一米五的白线就在我脚后跟两公分处。”
她眨眨眼:“我跳过去了。”
陆晔听明白了:“你是想说,不管能力如何,目标总要远大?”
这时,店员将打印完毕的材料理了理,数清张数后按着计算器算总价,陆晔作为一个管财务的,尽职尽责地过去付钱。
裴菲帮着店员将材料装进塑料袋里,回答他:“人不能只顾着看眼前一亩三分地,目标远大也不是要你有多大野心,只是想跳一米五的时候,多看看三米远的线。如果永远只看到你想完成的那条线,那日子过得也太将就了。”
电视剧里算命瞎子常对主角说两个词,一个是“血光之灾”,一个是“命犯桃花”,陆晔怀疑自己今年是“命犯鸡汤”。
身边所有女性生物,上到母亲大人,下到同龄的裴菲,中间还夹着一个阴阳怪气的倪嘉予,全爱往他耳朵里灌鸡汤。
他看起来是有多营养不良?
回去的路上,为了防止营养过剩,陆晔决定聊点谈恋爱这种没营养的话题,便状似无意地问:“队长,我知道你目前单身,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暗恋也行。”
他想听到的回答是“当然没有啊”或者“有,就是你啊”。
然而裴菲说的是:“哦,有一个,在北京呢。”
陆晔瞬间懵了:“谁?什么时候有的?!”
裴菲没说话。
陆晔急了:“你骗我呢吧?真有那么个人吗?有的话为什么不能说呢?就说个名字嘛,不然描述一下性格外貌也成,就当……就当彻底断了我的心思……”
裴菲搓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实在受不了一米八七的男人卖惨,刚想回答,突然一顿,诧异道:“不对呀,你心思不是早断了吗?我就说哪里不对劲呢,你怎么还关心我的暗恋对象,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
人在家中坐,“女朋友”从天上来,陆晔的震惊度不亚于她的惊讶度,声音都拔高了:“我哪来的女朋友?!”
裴菲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你前阵子天天黏着她晨练,我在宿舍楼上看见的,就那个天文课的助教小姐姐,又高又漂亮,叫什么来着?哦哦,想起来了,倪嘉予!”
陆晔一个踉跄,在裴菲的惊呼声中,被横在路中央浇水用的水管绊倒在地。人高腿长的小伙子优雅地挥舞了一个无力回天的平衡姿势,连膝盖带手臂与湿润的柏油路街道亲密接触。
倒地的那刻,他还记得紧紧搂住怀里的塑料袋,没把材料弄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