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配》步兰亭

8、第8章

　　由于这一场飞来横祸，两人就近找了家药店。
　　陆晔觉得自己作为一名保护了支队财产的伤员，享受一下队长的贴身照顾无可厚非。

　　然后队长买完创口贴和酒精棉签就全塞给了店员姐姐，自己捂着眼睛离得老远：“别让我处理，我晕血。”
　　陆晔欲哭无泪：“只是蹭破皮而已，一点血丝也能叫血吗？”

　　店员姐姐下手没轻没重，不仅痛得他嗷嗷直叫，还幸灾乐祸地说风凉话：“等感染发炎的时候，看你还敢不敢说一点血丝。”
　　陆晔立刻偃旗息鼓，安分了。

　　队员们对出门一趟还光荣负伤的财务经理嘘寒问暖了一上午，个个嘴上不饶人。
　　“陆晔，注意台阶，要下楼了啊。”
　　“慢点慢点，你们别碰他胳膊，还贴着创口贴呢！”
　　“晔哥，你往这走，那边有根水管，兄弟怕你有心理阴影。”

　　陆晔铁青着脸：“闭嘴。”

　　但他先前追裴菲时死缠烂打，早没什么脸面可言了，一群混账仗着他是伤员，一个劲地往他伤口上撒盐。
　　直到进了剧团，被裴菲“嘘”了几声才安静下来。

　　来之前都做了临时恶补工作，此时与剧团负责接待他们的郑老师见面时，心里总算有些底气。
　　郑老师与支队成员一一握手，寒暄道：“你们都是从北京来的？大老远赶过来，辛苦辛苦。”
　　学生们都还在象牙塔里待着，面对社会上的客套话，既给不出宾主尽欢的高情商反应，也没傻到像愣头青一样棒槌似的杵在那，一个个努力收拾出一副大人模样，客气地回握：“还好还好，麻烦老师了。”

　　正值暑假，家长们将无暇照顾的孩子交托给了少年宫各类培训班，有个曲艺类培训班和剧团合作，组织了一次布袋木偶戏观看活动。支队来得巧，恰好赶上本次演出，郑老师便带他们去了现场。

　　除了裴菲先前接触过台湾布袋戏的影视剧外，其他队员都是平生头一遭。
　　人生第一次看布袋木偶剧，欣赏的是一出别具一格的儿童剧。

　　故事情节很简单，恶狼猎捕白羊，追逐之时被猛虎截胡，无奈仓皇逃脱。鼓点营造的紧张危险的氛围，使故事更加扣人心弦。
　　不过较为血腥的是，虎狼争羊时，不仅仅是追逐游戏，还将白羊从头到脚剥了皮，白布缝制的羊皮当空一抛，众队员一同屏住了呼吸。

　　凌平难以置信：“现在的小孩不都是看《喜羊羊与灰太狼》吗？这种程度他们能接受？！”
　　裴菲见怪不怪：“安啦安啦，这要是成人向的，估计就不是剥皮，是四分五裂了。”

　　有个叫姜笑南的女生，也是日语系的，越看材料越纳闷：“不对呀，这里介绍的一些流传度较广的剧目，《虞姬别》、《大名府》、《雷万春打虎》，名字都挺正常的呀。”
　　陆晔猜测：“或许是我们想多了，我看小孩子都看得很开心……”

　　裴菲尴尬地笑着：“巧合巧合，布袋戏没那么残暴，真的。”
　　众人看向她：“你确定？”

　　裴菲想了想：“内地的布袋戏分南北两派，另一派在泉州，漳州布袋戏比较擅长武戏，我们不小心赶了场动物向的，如果是全人偶演出，咚咚锵锵的更好看……可能也更残暴。”
　　她停了一下，还是没憋住：“其实我看的那部台湾布袋戏，发便当的程度不亚于《冰与火之歌》。相比之下，传统演出剧目真的很温和了……呃，我们不要纠结剧情好不好？我们的目的是关注木偶雕刻呀同志们。”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陆晔代替全体队员对队长的这番狡辩做出了总结：“你欺骗了我们的感情。”
　　凌平适时跟上：“本以为要来看阿凡提木偶剧，结果你让我看了场丛林生存法则，还嘲笑我们少见多怪？”

　　裴菲知道他们只是故意夸大了闹她玩，并不是真生气，便配合着求饶：“小的知道错了，求各位大侠嘴下留情！”
　　姜笑南拉着她的手，温柔地宽恕她：“小菲菲，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喏，笔记本和录音笔都拿好，今天的访谈记录你负责整理。”
　　一众看好戏的队员们拍手叫好：“队长辛苦了！”

　　裴菲：“……”
　　她现在解散队伍还来得及吗？

　　队长被亲自带出来的队员们坑了一把，身兼访谈与记录二职，实实在在尝了次能者多劳的滋味。
　　支队计划在漳州调研一周，初次访谈大致梳理了布袋戏的历史和漳州布袋戏的特点，定好明日一早去拜访木偶雕刻名家徐老先生。

　　业精于勤荒于嬉，年轻人在高考重压下培养的勤于学业的习惯，早在宽松安逸的大学校园里消失殆尽。在名正言顺的暑假里起早，已然违背了这群大学生的生理规律，再想让他们回去挑灯夜战整理素材做准备，显然是要鬼哭狼嚎叫苦连天。
　　裴菲大手一挥：“随便玩，饭钱自理，车费报销，记得拿□□。”

　　队员们一哄而散，摸出了早就做好的旅游攻略，准备去夜市大展拳脚一饱口福。
　　陆晔落在后面等裴菲，见她神色疲惫，便问：“你不和大家一起吗？”
　　裴菲说：“我肠胃不好，不敢去夜市，你们玩去吧。”

　　她什么时候多出一个肠胃不好的毛病了？
　　陆晔戳穿她：“你不会是想一个人整理访谈录音吧？”

　　两小时的访谈，按照录音整理成文字材料，即便打字速度够快，也起码得做一晚上。这才调研第一天，用得着这么拼吗？

　　前方吃货小组已经查好了路线，拦下了出租车，扒着车门朝他俩喊：“快点，还能坐两人呢！”
　　裴菲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晔便挥挥手：“裴菲不舒服，你们先去，我陪她回宾馆休息。”

　　对方心领神会：“哦哦哦，懂懂懂，不打扰了啊。师傅，开车。”
　　裴菲：“……”
　　陆晔赶紧撇清关系：“我没那个意思，我肠胃也不好。”

　　两人就近找了家干净卫生的面馆，各要了一碗牛肉面。小馆子做生意实在，价格亲民，分量足，裴菲吃了半碗便吃不下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面汤。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陆晔，其实你人挺好的。”

　　陆晔一口面差点呛出来，赶紧就着汤灌下去，三两口吃完后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一张，递完就听她又补了一句：“谢谢。哎，你真是个好人。”

　　陆晔已经不想争辩了，换谁被追求对象一连发两张好人卡，都不会有辩论的精力，他把擦完的纸巾准确无误地扔进桌旁垃圾桶时还在想：“我果然是个文明礼貌的好少年。”
　　这念头在脑海里晃悠了不到三秒，又被他啪叽一下打死，随后以一副视死如归的神色郑重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好了，我改还不行吗？”

　　裴菲忽然觉得脑子不太够用：“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呢……”

　　管它对不对劲呢，陆晔现在只有一个目标：“不用委婉，直接说吧。午时处斩也得宣读圣旨列明罪状，你拒绝我不该给个理由吗？”
　　虽然他好像连表白都没说过……

　　裴菲觑着他的脸色，见他只是郁闷泄气，并没有发怒的前兆，便放下心，谨慎地寻找措辞：“其实是这样的，我喜欢稳重一点的男生，能包容我的幼稚，也能教会我很多事的那种。”
　　作为一名学渣，陆晔第一反应：“所以出局原因是我成绩差吗？”

　　裴菲忙摆手：“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我是指性格，性格方面的稳重，还有待人接物方面的成熟。陆晔，咱俩同龄，生活阅历也差不多，都是在长辈护佑下平稳成长的，所以我们看到的世界也很像。我们可以成为谈得来的好朋友，但你不是我的理想型。而我喜欢的那个人……他和我们不太一样。”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带着陆晔从不曾见过的羞涩，仿佛是怕人窥视般稍纵即逝，笑意从脸上藏到了眼睛里，遮不住目光中迸发的灵动与向往。
　　陆晔眼神一黯。

　　裴菲说：“他是我带的家教学生的哥哥，我去做家教时见过几次。说真的，遇到他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这类型。就好比在我们还懵懵懂懂前途迷茫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光芒万丈地出现了。他像一束光，照亮了我整个世界。”
　　陆晔问：“只见过几次，你就喜欢上了？”
　　他追了一年，也没得到人家另眼相待。

　　裴菲偏头猜测：“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看多了恋爱小说的少女，说起情话来都这么扎心。
　　陆晔生无可恋，梗着脖子吼了一句：“老板，结账！”

　　尚未宣之于口的暗恋经一年小心翼翼、臭不要脸，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地踩死在了幼苗期。陆晔一口气闷在胸腔里，千回百转不得发泄，年少时不管不顾任意妄为的念头刚冒出来，又不得不逼着自己镇定。

　　成熟，稳重。
　　裴菲真会挑，专挑他基因里没有的这两玩意儿来压他。他若是恼羞成怒，恰好证明人家眼光好。因而陆晔纵是憋了一股点个火星就能炸上天的气，还是黑着脸安安稳稳地坐下，陪着她把访谈录音分工整理，期间再次收获几张好人卡。

　　他现在很想去大街上吆喝：“前排发售好人卡，只要九块九！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只要九块九！先到先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