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
-
晨光爬着红砖在墙壁上印出一抹金光,夹着暑气的暖风擦着簌簌作响的绿叶拂过树梢。
倪嘉予戴了顶遮阳帽,推着箱子刷开了宿舍楼的门禁,迎面撞见了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陆晔单脚跨坐在自行车上,车把挂了个塑料袋,见她出来立刻潇洒地滑过去,伸手递出:“两个芝麻馅,两个豆沙馅,一杯豆浆,都是热的。”
最后一句话尾音上扬,透露着“快夸我快夸我”的嘚瑟劲。
倪嘉予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绷住笑接过早饭,故意忽略那个摇着尾巴求表扬的人,装傻道:“这算是我昨晚帮你的谢礼?”
陆晔暗暗叹了口气,算了,他大人有大量,不跟这个脾气古怪的女人计较。
山不来夸他,他就去夸山。
做人就是要学会找乐子。
“要不是你提醒我能去上海换乘,我们可能真的会傻傻地坐28小时,嘉予姐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呢!来,上车,我送你去地铁站,你走路去得走半个小时。”
倪嘉予把箱子往前一推:“我坐后座的话,箱子怎么弄?”
难得也有她犯傻的时候,陆晔乐得显摆:“你坐后面拉着就行,放心,我上次送舍友也是这么操作的!”
异地恋四年,倪嘉予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往返火车站和机场。往常回家也好,去男朋友所在的城市度假也罢,都是独自拖着沉重的箱子慢悠悠地晃荡在主干道上。运气好时,遇上校车披着半边基佬紫涂漆鸣笛而过,她招招手,省去徒步的麻烦。
很少像现在这样,有人殷勤地起大早来送她。
陆晔骑车很稳,倪嘉予左手拉着伸缩杆,右手还能握住豆浆杯,不必纠结抱腰还是抓坐凳的尴尬问题。
吃了人家的饭,坐了人家的车,总得有所表示。倪嘉予其实也有个想不通的问题,顺口便问了。
“陆晔,你为什么会追不上裴菲呢?”
倪嘉予和裴菲交集不多,只在课上见过几次。印象里那个可爱的女孩子并不排斥陆晔,陆晔帮她占座打水时,她也没有拒绝,课间互动算得上相谈甚欢。
这种相处模式,该不会是裴菲在养备胎吧?
陆晔闻言,车头一晃。
吓得倪嘉予赶紧扯住他的衣服:“怎么了?”
“没,遇上减速带了,坐稳点。”
车轮在橡胶面上碾过,倪嘉予等了很久,才听见陆晔支支吾吾地承认:“我还没表白,她又不知道我在追她。”
追了一整年,没表白?
还以为对方不知道?
裴菲又不瞎……
倪嘉予今天心情好,很有兴趣探究一下这个愚蠢学弟的心路历程。顺手将吃完早餐的塑料袋扔进路边垃圾箱,她抓住陆晔的衣摆,温柔地问:“是什么让你以为,她不知道你在追她的?”
陆晔回答得理所当然:“她没拒绝我啊!我对她好,她也没让我滚。”
倪嘉予:“嗯?”听起来有点不太对。
陆晔话一多就不懂得什么叫“防备”,敞开心扉诉说往事:“嘉予姐,你们女孩子的心思真的太难猜了,猜不透。”
“嗯哼,比如?”
陆晔说:“比如我初中时喜欢隔壁班一个女生,那时正好也是夏天,我天天给她买冰淇淋,她天天躲着我。有一次放学她留下来出黑板报,我把她堵在了教室……”
倪嘉予心下一惊,知道这学弟小时候和倪昊一样,都是不知轻重、胡作非为的小兔崽子,忙问:“然后呢?”
陆晔拖着调子,生无可恋:“然后我夸她漂亮,她骂我流氓,扔了我一盒彩色粉笔,加一个粉板擦。”
“噗——”
“嘉予姐,幸灾乐祸不厚道。”
“我没有。”
“你有,所以自行车司机生气了,不载你了,下车吧。”
听八卦还不讲基本法的不良乘客被灰溜溜地赶下了车,倪嘉予望着对面的地铁站,拍了拍陆晔的肩膀:“我走啦。”
“我在生气,不想说话。”
哟,还真较劲了?
倪嘉予拽着箱子绕到车前,弯腰审视他的表情。
陆晔两手随意地搭在车把上,唇线抿出一个向下的弧度,见她看过来,立刻没好气地扭头转向一边。
倪嘉予打趣他:“不装乖巧学弟啦?先前多礼貌呀。”
陆晔阴阳怪气的:“你都不装温柔了,我还装什么礼貌。”
唉,不经逗,还是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可爱。
倪嘉予直起身,朝他挥挥手:“不欺负你了,这次是真要走了,回来给你带特产。”
假期学校开放参观,小学生旅游团堵在校门口,小不点们穿着统一的文化衫,戴着红色小鸭舌帽,叽叽喳喳地在等着带队导游和门卫确认身份信息。
倪嘉予提着箱子,小心地避开这些没有安全意识的孩子,边走边提醒:“小朋友让一让,姐姐要出去……哎,当心,后面有车!”
快递小哥的电动车飞速擦过,倪嘉予赶紧把那个踉跄后退的小孩拎回身前,正了正他的帽子,又将人推向闻声赶来的导游。
小孩在她身后喊:“谢谢姐姐!”
她却已匆匆过了马路,疾步奔向车站,也不知听没听见。
陆晔目睹这一幕,给这位相识已久的学姐贴了两个标签。
一个温柔的人。
一个讨厌的人。
英语夏令营占据了一栋全校最大的教学楼,所有学生分成几个大组,由外教带着上听说课,基本都是以游戏的方式完成。
上课期间一律穿文化衫,陆晔有一次去给陈鸣送讲义,看见每个楼层都奔跑着不同颜色的身影,活像一盘巨大的飞行棋。
他白白多出二十天假期,一时间竟有些无所事事。
最初一个礼拜,他宅在宿舍打游戏,一日三餐全靠陈鸣和曹子昂给他带,达成了七天不曾离开三楼的成就。
然后噩梦就来了。
先是熬夜引起了神经性头痛,他扶着爬梯上床时一个没稳住,连臀部带脑袋,结结实实地痛了个昏天黑地。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尹慧芬的电话好巧不巧这时候打来了。
尹慧芬一听他声音就觉得不对劲:“陆晔,你是不是刚醒?”
“没有!妈,你别冤枉我。”
明明是一晚没睡熬到九、十点,才不是刚醒呢。
尹慧芬自然不会被他轻易地骗了。现如今的大学生,要是能在假期早睡早起,那才真见了鬼了,何况她儿子打小就跟“自律”不搭边。
“陆晔,你成年了,妈妈说过,你上了大学就不会太管你,可你不能这么随便作践身体!”
作践?
陆晔虽然文学素养不高,但还是在一抽一抽的头痛里隐隐觉得这个词不大对。
尹慧芬接着念经:“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这个时间段一定要睡觉,不然身体吃不消的。你睡到中午起,早饭肯定没吃吧?一天三顿变两顿,早晚饿出胃病来。不要成天对着电脑,好不容易养出个不戴眼镜的儿子,别上了大学反而近视。算了算了,不是离去漳州还有一段日子嘛,你趁机回家一趟,妈妈好好给你调理调理身体。”
陆晔呻吟着:“妈,我又不是女生,说什么调理……”
“男孩子就不用调理啦?男男女女都一样,谁还能成仙了不成?陆晔,你在外面,生活费家里都给你打足了,不用你瞎省,爸妈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你说你要是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隔着这么远也看不着你,妈妈得多担心啊!”
尹慧芬说:“不提别的,就去年你发烧那次,我愁得几晚上没睡好觉,做梦都梦见你小时候发烧挂盐水,护士是个新来的,针扎了几次都没扎进去。你坐在我腿上痛得大哭,你一哭我就心疼,眼睛一眨,眼泪就下来了……”
陆晔最怕他妈哭,这带着哭腔的酸楚句子零零碎碎地朝他涌来。他惯常阳奉阴违的脾气也渐渐消了,坐在宿舍的地砖上生出了一股久违的愧疚。
“妈,我错了。”
而后不打游戏了,他开始转战图书馆。
学渣一天成学霸?那是不可能的,别指望他会勤奋到预习下学期课程。
他连书包也懒得背,出门只带学生卡,成天在I字编号的文学区坐着,把一架子的金庸武侠都依次看了个遍。
校图书馆藏书丰富,只是有一点,最热门的总是借不着。尤其在假期,多的是人提前囤书。
陆晔每次想看个新系列,不是找不到第一卷,就是翻不到最后一卷,掐头去尾看个莫名其妙的中间段,总觉得跟吃了碗夹生饭一样难受。
到后来,横竖也没什么想看的了,他索性买了本吉米多维奇习题集,天天趴桌子上刷题。刷得怀疑人生时,他又买了套江苏高考数学卷,自以为学了高等数学,对付初等数学肯定得心应手,然而……该不会还是不会。他克制住了买中考卷的冲动,再次投入到了吉米多维奇的怀抱。
日子就这样在数学题的海洋里过去了。
陆晔打死都没想过,他竟然能这么爱学习……
***
实践支队出发的那天,全体队员睡眼迷蒙,打着哈欠在食堂门口集合。到那一看傻了眼,上午五点,食堂门都没开呢。
队员们纷纷怨念:“队长,饿啊!”
“军训结束就没起这么早过,八百年没在五点前起床了。”
“上学期升旗那次五点半起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啥?!大学还有升旗吗?”
“大哥,你那次迟到十分钟,被辅导员批评教育一小时啊!”
……
裴菲使劲揉了揉脸,打起精神来做了个指挥家收尾的手势:“收,安静!好,现在时间是5:05,大家都到齐了,离7:05的火车还有两小时,而我们从这里到地铁站要半小时,地铁到南站五十分钟,剩下半小时留给安检和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早饭在地铁口买,将就一下,别挑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地铁站行军,走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哀嚎校内没有早班车,因仍在宿舍楼区域,被裴菲手忙脚乱地制止。
在南站候车时,恰好遇到同校另一个实践支队,裴菲和对方队长交流了几分钟,回来时面部表情微微僵硬。
陆晔忙问:“怎么了?”
裴菲痛心疾首:“我们太堕落了,比不上人家的觉悟。”
“他们调研什么?”
“三峡库区移民生活现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整个支队,除了一个积极分子,全是党员。”
众队员集体沉默了五分钟,最后一个小伙子轻轻说了句:“不愧是我校出来的,又红又专。”
陆晔不解:“我们的调研方向有什么问题吗?关注传统手工艺传承,多好!”
此话一出,面色尴尬的人数瞬间扩大了。
先前那位迟到了升旗仪式的凌平同学干咳一声:“那什么,我们的初衷是去南方玩,如果说去调研当地古建筑,很多支队都做过,老师一看就知道是去旅游的,意图太明显,挑了半天才挑出漳州木偶这个冷门主题……”
队员们纷纷表示:“是这样的,在此之前我都没听过布袋木偶这个词。”
陆晔想起自己要求加入时,裴菲看他的眼神仿佛关爱智障般仁慈,顿觉感情受到了欺骗,默默地瞪向她。
裴菲已经从被其他支队政治高觉悟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了,正色道:“别看我,这主题是我提的……虽然我们不如人家红,大概也不如人家专,但临阵前也不能灭了士气。陆晔说得对,关注传统手工艺传承,发扬中华文化,这是社会主义软实力的建设,有什么问题吗?”
队长当众胡扯,小队员们自然不敢公开质疑。
只有凌平这个缺根筋的,不会看脸色,提醒她:“队长,是你先打击士气的。”
裴菲立刻低头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大家拿好车票和身份证,走走走,上车了。”
身材娇小的队长仿佛患了即时性失忆症,拖着行李箱飞快地走向检票口。
不靠谱支队的暑期实践,就在队长的装傻中开始了。
***
座位由铁路系统随机分配,裴菲和陆晔在第10车厢最后一排两人座,其他队员在第11车厢,有种冥冥中注定的宿命感。
难得早起导致的疲惫在彻底放松的时候铺天盖地地袭来,裴菲几乎是在列车启动的瞬间倒头就睡。车厢内空调温度调得低,她趴在小桌上休息时,肩膀缩在一起,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陆晔出发前查过天气,漳州夏秋季节持续高温,为防台风突袭,尹慧芬接连三通电话催他带一套长袖长裤应急。
他血气方刚,火气正旺,哪会把台风放心上,耐不住唠叨,到底还是塞了件棒球服,此时派上了用处,轻轻地将衣服搭在裴菲肩上。裴菲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几句,皱着眉又睡着了。
陆晔也把小桌板放下,两手交叠侧头趴着,一眼不眨地凝视着她。
他对自己的定位向来很清晰,无论是学业还是感情,都是学渣。学渣的困难多半够不上找解题思路的级别,他们连题干都审不清。
所以陆晔时常也搞不懂,裴菲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不算傻到无可救药,倪嘉予那天的态度,明显说明在旁观者眼里,他在追裴菲已经是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了。以他对裴菲的了解,这女孩也不会故意吊着人满足虚荣心,问题多半还是出在他身上,比如他至今未表白……
说不定裴菲正等着他表白,好正面拒绝。
这么一想,好虐。
陆晔小声地哀嚎了一会儿,闷头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