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七月》仲念念

7、在梦里，等花开 一夜长大是

　　来到妈妈的病房以后，她首先看到的是奶奶哭红的双眼，然后一把冲上去紧紧地拉住妈妈的手，抱住她的手臂，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任凭眼泪哗哗的流。

　　抱了很久她才发现原来妈妈全身都是伤，只能看到眼睛还在轻微的转动，她赶紧松开，紧张的道歉：“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我有没有弄疼你，你的手臂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

　　一边说一边哭，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子一直嗡嗡的响，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妈妈，她的呼吸那么微弱，全身都被打上了绷带，依靠氧气管艰难的呼吸。尽管如此，妈妈还是吃力的伸手摸向她的脸，吃力的说：“桐桐别哭，桐桐是大孩子了,知道吗？”

　　“恩恩，桐桐不哭，但是桐桐不是大孩子，桐桐永远都长不大，因为桐桐永远都需要妈妈，离不开妈妈，妈妈知道吗？妈妈你一定要没事，你必须要好起来，如果你走了，桐桐也要走，妈妈去哪，桐桐就去哪，桐桐不让妈妈走，妈妈你听到了吗？”

　　妈妈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她全身都在抽搐着，她忍受着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全身大面积骨折，医生说，她原本撑不过昨晚，可她意志力特别坚强，一连昏过去好几次，醒了以后，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意识，都在不停地喊着：“桐桐...”

　　医生说完扭头抹了一把泪，心疼的看了季梓桐一眼，转身离开了。

　　妈妈吃力的说，：“桐桐，你听妈妈的话吗？如果听，就别哭...”

　　季梓桐拼命的点头，跪在妈妈的病床前，拼命的点头。

　　妈妈接着说：“这一生，我特别知足，感恩上天把你送给了我，如果有来生，请一定要继续做妈妈的女儿。妈妈走了以后，你要...”说到这里妈妈突然咳出一大口血，季梓桐不知所措的抽了床头所有的纸巾，来帮帮妈妈擦血，一边擦一边大声的喊：“医生，医生，求求你，你快救救妈妈...妈妈你怎么了，妈妈撑住...”

　　妈妈打断了她，继续吃力的说：“别喊，桐桐，你听妈妈说，妈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知道吗？去找你的亲生父母，然后原谅你的妈妈。”

　　季梓桐一听到“原谅”二字，彻底崩塌了，她哭着大喊：“不要，我根本不认识她又谈何原谅呢，我只有你一个妈妈，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你，只要你！”

　　妈妈不管她的嚎叫，继续慢慢的说：“在我们家床头柜的，最后一个抽屉里，有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里面有本日记，是我当年把你从孤儿院领回来的时候，院长交给我的，我一次都没有打开过。木箱的钥匙在你叔叔那里，你去找他拿，然后去找的妈妈，明白了吗？”

　　妈妈说完以后，气息变得更微弱了。季梓桐怕极了，一边答应着一边大声的哭，然后拼命的摇晃妈妈的身体，但是却没有一点反应，她被吓得满脸惨白，一步一步的挪着双腿，大声的喊医生，然后一大堆医生蜂拥而至，她瘫坐在地上，哭不出声...

　　最后医生将她扶起，抱歉的叹了一气，摇了摇头，说：“来不及了，请节哀...”

　　她忽然什么都听不到了，也看不见了，双腿变得越来越软，头重脚轻的，觉得自己好像忽然飘了起来，然后头往后一仰，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好像睡着了，在梦里，梦到了她小时候的爸爸妈妈。

　　那是一个夏天，他们家里的大院子，种了好几棵梧桐树。夏天一来，梧桐花就开的特别灿烂，知了在树上大声的叫着，妈妈坐在梧桐树下，静静地织毛衣，她的脚边，是落了一地的梧桐花。爸爸还是沉默着不说话，等梧桐花落了满地的时候，他就拿一个大扫帚，将她们全部扫走。

　　这个时候，季梓桐总是上去抱住爸爸的腿，奶声奶气的恳求着说：“爸爸爸爸，你可不可以不要把这些花扫走，桐桐觉得这些花好漂亮啊，桐桐想把她们留下来，可以吗？”

　　爸爸蹲下来，温柔的摸着季梓桐的头发，轻声说：“桐桐乖，梧桐花落的时候，她的使命就完成了，只有让她走，她才能安生。其实花跟人是一样的，到了一定的时期，都要走的。”

　　季梓桐听不懂，但是她知道爸爸的话都是对的，她相信爸爸。

　　爸爸还告诉她，这些花腐烂以后，就会变成肥料，潜伏在地底下，等到来年夏天到来的时候，一举作气，将所有的营养都提供给梧桐树，然后供养她们，开出更大更美的花。

　　季梓桐乖乖的点点头，问爸爸：“那爸爸以后如果走了，也会藏在地底下，看着桐桐开花吗？”

　　爸爸坚定的点点头，说：“当然了，无论爸爸以后在哪，都会在桐桐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开花，而且啊，我们桐桐，一定是最美的那一朵。”

　　这个时候妈妈总是拿脚踢他，假装生气的说：“你跟她说什么呢，什么走不走的，一天到晚没个正经，你还不如不说话呢，一直沉默着多好。快去洗菜，我们等下要做午饭了。”

　　爸爸乖乖的闭嘴，然后季梓桐坐在妈妈的脚边，轻轻地说：“妈妈，桐桐不要你们走，桐桐也不要开花，桐桐要你们陪着桐桐一起长大。”

　　妈妈稳稳地笑着，停下手中的活，将季梓桐抱在怀里，宠溺的说：“好，妈妈答应桐桐，妈妈和爸爸永远都不走，永远在桐桐的身后，看着桐桐长大，好吗？”

　　季梓桐开心的几乎跳起来，一边欢呼一边蹲下捡地上的梧桐花，高高的抛到天上去，看着她们在天空化成一个完美的弧线，然后重新落在地下，一边玩花一边叫喊着：“哈哈哈真好，爸爸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桐桐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梦里反复出现这样的场景，季梓桐一直欢快的笑着，可是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爸爸妈妈的脸忽然变得模糊起来，而且越模糊就离自己越远，她特别害怕，怕极了，那感觉就好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她不停的往下坠，往下坠，没有人拉她一把，也没有人在深渊的谷底等着她，她怕极了，无边无际的恐惧控制着她，最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啊”的一声坐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叔叔那张布满血丝的疲惫的脸。

　　她惶恐的看着四周的一切，一切都变得那么的不真实，她好像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可是为什么她会在医院里呢？

　　爸爸呢，妈妈呢，他们去哪里了，他们怎么了？

　　她好像忽然记起了一切，但是一切都不敢去相信。叔叔赶紧凑到她的身边，关切的问她：“你醒了，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知道你都昏过去多久了吗？整整三天了，你都快把我吓死了你知道吗？”

　　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一直嗡嗡的响，她嘶哑着喉咙，大声的问他：“我爸妈呢
　　？他们在哪，我要去见他们，叔叔你带我去，你快带我去啊，我求求你，你带我去好吗？”

　　她仅仅的抓住叔叔的手臂，像抓住生命里最后一株稻草。可是叔叔为什么无动于衷呢，他平时不是最宠他的吗？为什么叔叔动都没动，直接就哭了？

　　哭吧，尽情的哭吧。只要还能哭，就是好的，能哭至少证明她还活着，她还有最基本的情绪，她还懂得去发泄。

　　等稍稍平复下来以后，叔叔告诉她，因为是夏天，爸妈撑不了多久，所以他们走后的两天，就送去了殡仪馆。是叔叔和婶婶一起去的，等你身体恢复好，我们一起送他们回家。

　　这时候的季梓桐目光呆滞，心如死水般宁静，她什么都不想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而且越发坚定，她一编又一遍的跟自己说：“季梓桐，你不能哭了，你现在是个大人了，你要把爸妈安全的送回家，你要照顾好奶奶，奶奶身体不好，经不起接二连三的折腾，因为爸妈她已经昏过去好几次了。你必须要勇敢的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你想让爸妈走的不安心吗？你不想对不对？好，那么就从现在开始，收起你的眼泪，去处理所有等着你处理的事情，嗯，就这样，很好，走出去，去做事...”

　　于是，她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和嗡嗡作响的大脑，慢慢的走下床，开始学着像一个大人一样，从容不迫的去处理接下来的每一件事情。一夜长大是什么感觉？她原本不知道，但是现在，她不仅知道了，而且还亲身经历了，并且她相信，她一定能做的比想象中的还要好。

　　因为她心里知道，她是那个一直以来都特别让爸妈引以为傲的孩子，她比同龄人成熟和懂事的多，这一点妈妈特别心疼，但是这一刻，她却无比感激自己的成熟和懂事。

　　回家的路上，她紧紧的抱着那个装着爸妈的盒子，一遍又一遍的跟自己说：“爸，妈，你们去到了那边以后，一定要好好的，桐桐在这边也会好好的，桐桐不哭了，你们看，桐桐现在是大人了，你们安心的走，如果有来生，我们还要做一家人，请一定要耐心的等我，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看到我，就一定要抓住，不要让我走到了别人的家里，好吗？不说话就表示默认了，我们约定好了就不能反悔。”

　　“爸妈我好累啊，请允许我再睡一会吧，现在我抱着你们，请你们也一定要紧紧的抱住我，最后一次了，真的，到家以后，你们就要像凋零的梧桐花一样，埋入地下，化成肥沃的土壤。那么请一定要记得，经常到桐桐的梦里来，请一定要继续站在桐桐的身后，看着桐桐长大，看着桐桐开花，好吗？你们一定会的，好吧，我等你们来，也等花开。”

　　季梓桐在心里跟爸妈说完这些，就轻轻的睡着了，她心里知道，梧桐花落了，爸妈走了，自己也不再是小孩子了。但是来年春天的时候，梧桐树就会重新发芽，等到夏天到来，梧桐树会开满紫色和白色的花，美的不像话，美的好像从来不会凋零，美的像是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