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七月》仲念念

8、一夜长大 爸妈离开了

　　那年夏天格外的闷热，整个大地像被太阳炙烤着一般，每当季梓桐一个人走在马路上，她都会悲怆的想，如果自己就这么一直走下去，那会不会忽然在哪一个瞬间，自己就被烤化了，化成一汪水，最后被无声无息的蒸发，就好像自己从来没有活过一样。

　　人活一辈子，也不过这么回事，百年过后，任谁都得是一捧黄沙。那么为什么我们还要如此用力的活着呢，有时候哪怕我们拼尽全力，鲜血淋漓，到最后也不过是活成了一个普通人而已。越想越觉得难过，季梓桐不明白，今年的自己明明还不满15岁，为什么竟可以活成一个历经风尘的老者模样？

　　生活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她又在这凌厉的尘世中，历经了什么，最后又得到了什么？这一切都没有答案，因为知道答案的，只有时间，而时间是无穷无尽的，时间从来都没有任何的人情味。它或许会以为谁幸福而去格外厚爱，但是绝对不会因为谁凄惨而去报以怜悯。

　　我们不能说它不公平，毕竟有句话叫做：“天救自助者。”那么时间也是一样的吧，如果你努力了，你就会是幸运的。一边止步不前，一边死命抱怨，这样的人，最没劲了。

　　想到这，季梓桐忽然觉得自己全身充满了力量。纵使时光残忍，像一把雕刻的刀一样把我们一刀刀的刻成所不认识的样子，那也要牢牢的呃住命运，不能被其一路推推搡搡的向前。如果人活着失去了主动权，那么又跟行尸走肉有何区别呢。

　　想想爸妈在生前跟自己说的话吧，爸妈一直都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他们的骄傲，那么自己如果没能活成使他们骄傲的样子，那自己这一生，又对得起谁呢？

　　她擦干眼泪，向着远方的地平线望了一眼，望不见尽头，那么就不望了吧，望不见尽头的时候，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坚定的往前走，这一秒能把脚下的这一步走好，下一秒也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送走爸妈以后，已经接近黄昏了，她支走所有的亲戚朋友，一个人在墓地里待了很久。

　　她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说，只是很安静的坐着。将头斜靠在爸妈的墓碑上，就像是小时候靠在爸爸的肩膀上那样。

　　她的心变得很安静，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爸妈虽然不在了，但是却从未真的走远，他们一直在她的心里，在她呼吸的空气里，在她的身边永远在她的身边，永远都不会离去。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以后的路还有很长，而这很长很长的路，以后只能一个人去走，爸妈虽然会一直陪着，但是却不能直接的给予意见和指导。自己的命运，现在已经在自己的手里了，如何过好这一生，就用一生的时间去解答吧，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因为只有这样，爸妈才会真的安心。

　　回到家以后，她躺在奶奶的怀里，说了整整一夜的话。

　　之前为什么很少提到奶奶，是因为季梓桐对奶奶的印象及其模糊。奶奶一直独自一人住在老家的那个小山村里，几乎一辈子都没有出去过。奶奶这个人，一生倔强，执拗，特别是上了年纪以后，变得更加固执了。她不喜欢别人打扰她，就像是她从来不去打扰别人一样，哪怕是自己的亲人，哪怕是自己的亲人。

　　她所在的那个小山村，犹如世外桃源一般，爷爷去世以后，她便过起了“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田园生活，几十年如一日，从未变过。

　　记得曾经听爸爸说过，爷爷在爸爸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时，就因病去世了，那个时候的桐桐尚且还没有出生。从此以后，奶奶就整日守在那个小山村里，再没有出去过。奶奶说，如果自己走了，爷爷一个人会寂寞的，爷爷每晚必须要要跟奶奶说话才能睡着，不然心里会不安，一定会做噩梦。

　　爷爷就葬在屋后面的那个山坡下，奶奶所幸把整座山坡都开垦了出来，春天的时候种上各种自己的花花草草，漫山遍野都是，引来了很多蜜蜂和蝴蝶，风一吹，整个山坡都是花香。每当这个时候，奶奶就会采一朵最鲜艳的花，别在自己的耳朵旁，然后坐在爷爷的坟前，开心的说着话。

　　渐渐地，爸爸就长大了，结了婚以后，就跟妈妈搬离了那个小山村，住到了县城。每逢假期，爸妈就会抽空回来看奶奶，但是奶奶总是说：“不用了，我自己在这挺好的，你们一来，反倒打扰我的清净，尽管放心吧，我好着呢，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别一天到晚为我瞎操心。”

　　一来二去，爸妈被奶奶嫌弃的就很少去了。奶奶是一个活得特别精致的人，家里收拾的一尘不染，没事就做做手工。奥对了，奶奶刺绣可厉害了，过年的时候，还给家里绣了八匹骏马作为新年礼物。

　　爸妈有时候特别心疼她，让她多休息，别累坏了眼睛。但她总也不肯，她说只要做事，她就会觉得特别充实。奶奶一生忙碌，一生通透。

　　那天晚上，季梓桐跟奶奶聊了一夜，感觉自己的世界被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原来奶奶才是那个看破红尘的智者，原来真正的智者就是看破红尘之后，依旧热爱红尘，原来真正的智者就是在努力在红尘的这片土壤上，种出自己喜欢的花来。

　　季梓桐跟奶奶说：“以后桐桐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一切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一样，梦想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说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呢，人为什么总要突然的离去...奶奶，你相信命吗？”

　　奶奶叹了一口气，说：“奶奶年轻的时候，是不相信的，但是后来就信了。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服气，总是喜欢与天斗，与地斗的。但是后来你爷爷得了癌症，走了，我就忽然明白了。人活着不能总是跟命运较劲，没用的，人应该跟自己较劲，因为有些事我们说了不算，但是过一个什么样的生活，我们才说了算。”

　　“我们无法左右命运，真的，但是我们能左右的，是自己的心情，是自己的看待事物的心态。”

　　“所以啊，你不能陷入你爸妈离开的泥潭里，始终走不出来，如果你爸妈还在的话，他们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的。再说，人这一生，生老病死，真的是人之常情，太正常了，很多年有，我也会走，你也会走，我们多会走的。”

　　“奶奶不是不让你难过，你可以难过，可以尽情的发泄，但是发泄完以后，一定要擦干眼泪，重新出发，知道吗？”

　　自己知道吗？季梓桐心如止水的问自己，这些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懂呢。

　　那么懂或者没懂又重要吗？或许有些事情，本身就没有答案吧。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自己终于懂了，但是很多东西已经被时间冲出了很远很远，那时候抬头便是明媚的艳阳天，再也流不出泪来。只留下无边无际的的神伤和黯然，常伴身边。

　　也许渐渐地，我们就会习惯它的陪伴，甚至开始依恋。因为这种莫名的难过和悲伤总是会不断地提醒着我们，一遍一遍的跟我们说，“逝者已矣，生者当如斯。珍惜眼前人，珍惜眼前人，珍惜眼前人...”

　　真的，或许我们永远都不知道眼前路过的这个人，会不会在下一秒忽然永远的离开，但是我们却可以在这一秒对他报之微笑，并且轻轻地跟他说说一声，嘿，遇见你，真好。

　　追根究底，我们都只是普通人啊，我们要爱上荒野上的风声，胜似爱贫穷和思考。要向往远方的田野，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它的方向飞奔而去。从此不问过去，不问归期，看透生死，也走完一生。

　　季梓桐想，或许于宇宙来讲，我们世间的万物均是过客而已。

　　有的人走了，也有新的人来。他走的时候，会用背影告诉你，你不必追，因为与他来说，或许是另一个轮回的重生。所以你也不必等，看着他渐行渐远，内心要格外笃定。如有来生，定会撞个满怀，且会轻轻的说一声，好久不见。

　　百年之后，我们都会是一捧黄沙，这一生可以供我们嚣张跋扈的时间，不过短短几十年。所以重要的不是何时走，而是未走的时候，如何好好的活。

　　冉冉升起时，希望可以足够折腾，足够张扬。夕阳西下时，希望可以内心安稳，没有悲伤。那么希望自己能在有生之年，敬天，且爱人。

　　听奶奶说完这一席话，季梓桐想了很多很多，很多道理自己都懂得的，但是很多事情却不知该如何去面对。

　　于是她情绪激动地跟奶奶说：“奶奶，你带我走吧，我想收拾行李，重新出发，我想跟你一起，重新开始，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我想翻开新的一页，如果爸妈还在，他们一定也希望我重新开始的，是不是。”

　　奶奶意味深长的笑着，摸乐一下她的头发，慢慢的说：“不是这里的一切太熟了你才会觉得压抑，而是有很多事你不知道怎么面对，才想着要去逃避。但是孩子，你知道的，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你什么都可欺骗，但是如何骗得了自己的内心呢。”

　　听奶奶这么说，季梓桐忽然哭了，原来自己那么努力去隐藏的心事，在奶奶面前，一眼就能被看穿，于是她决定，跟奶奶敞开心扉。

　　她告诉奶奶，自己在13岁那年，遇到了一个令自己心动的男生，但是她没敢告诉她。自己有一个好朋友，那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她们两个性格完全相反，但是内心却格外靠近，她们相互依偎，彼此取暖，她们什么都很像，就连喜欢的男生，都是同一个人。

　　“所以你为了你那个唯一的朋友，就选择欺骗自己的内心，试图把那个男生让给她吗？”

　　季梓桐慢慢的点点头，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错了。

　　奶奶说：“很多东西都可以想让，但是有些东西是不可以的，例如感情。而且，很多时候并不是你认为对别人好，就是真的好，前提是她觉得她需要，否则你所谓的好，就变成了自以为是了。”

　　“不过我知道，我们桐桐自小就很善良，如果她真的拿你当朋友，应该会理解你的出发点，但是不可以理所当然的认为她有义务理解你，知道吗？”

　　“在这个世上，我们从来都不能想当然的去要求别人任何事，他们理解我们，是情分，但是不理解，就是本分。毕竟人跟人之间是不同的，每个人都是独立的，我们要做好自己，而别人，也只能做好别人，不能在我们要求下，做那个我们所希望的自己。”

　　季梓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觉得和柳依依之间，是时候来个促膝长谈了。奶奶说得对，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了的，她必须让柳依依知道，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关于江一炀，关于自己和她的友情，这一切与之相关的问题，都必须要摆到桌面上来，挨个解决。

　　从来没有哪一晚，像那天晚上那样，如此的迫切的期待第二天升起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