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叶永不见》风矢晚

17、玉碎难全 风转魂魄希

　　风转魂魄希，薄雪年伤。

　　柔软的风，化作须臾的刃，残忍刮开心上的伤。鲜血，直流，为何即使是结了疤的伤口，仍如此痛苦不堪？记忆，就从那缓缓流淌的血液中，漫延开来……

　　“是很久以前了吧，对，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孟婆很冷冽的声音随着风的缱卷，适时地飘渺起来。我心中一片愕然，是在迷茫于是否要听取孟婆的故事，亦或是在迷茫于自己的处境。反正，也没什么关系吧。孟婆很久都没再说话，我猜她是在小心翼翼地剥开自己内心深处那厚厚的茧，不过，再怎么小心也无济于事吧，因为血，还是会肆虐涌出，没有犹豫。像是放弃了最后的痛苦挣扎，孟婆轻轻呼了一口气，很淡然地说：“我叫薄姬。”

　　“薄…姬？”我喃喃重复。“对，薄姬。”孟婆很凄美地抬头望天，轻捋发丝，“那个让我快要忘记的名字。”雪花在风中凝固成了轻柔的綄纱，它很哀愁，很漠然地抚过我们的脖颈，在它优美的弧线里，我清楚地感觉到那丝深埋千年的无奈哀伤，似是故意的，暴露在明媚的阳光下，告诉我，这始料未及的伤……“你或许不知道，‘薄姬’这个名字，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忧愁。如果可以，我宁愿我什么也不是。”隐隐的，我感到孟婆略显起伏的声线正已一种肆无忌惮的姿态侵入我心中的堡垒，将它们一点点摧毁、击碎，最后，或许会腐蚀我的灵魂吧。孟婆并未在意我思绪的波动，她是深深沉浸在自己的苦痛里吧，不然，为何她此时的表情会那样无助？“孟…薄姬，很疼么？”“是，很疼。忘不了啊。”薄姬似乎是轻松的声音，在我看来反而愈加不忍。“很疼的话，就不要勉强了。伤口，还是让它自己去愈合吧。”“自己，愈合么？”薄姬有些自嘲，有些清冷地低喃道，“可是啊，时间，真不是个好的疗伤药呢！”一定是错觉吧，纯白雪镜里，我仿佛看见簌簌飘落的雪花正在渐渐变成血色的花瓣，它们在银风中蹁跹、陨落，像是在滴血，亦或在流泪。啊，是血泪呐……

　　回忆像是一丛燃烧后的烟，可以清晰地看见自由缓行的灰色颗粒，然后在你目睹的整个过程中，逐渐扩散淡却，最后尽数消失在日光中。生命，也是如此。“知道么，在人间的时候，我是皇后呢。”薄姬冷艳的声音略显突兀地响起，带起她的记忆，掩埋她的伤痛，连同她的心，一起从唇齿间溢出，飘渺在，飘渺的风中。皇后啊，皇后。我在心中一遍遍重复，我知，在这样华丽高贵的称呼之后，是不为人知的悲伤，比普通人，更多的悲伤。“很惊讶吧，我是一国之母呢。呵，多么虚伪的词藻。”薄姬辗转目光，静静凝视着平静的湖面，用她夹杂着浅浅忧伤的话语，在镜湖上，荡漾起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涟漪。或许，她心中的涟漪更多吧。“让我想一想，恩，是汉朝吧，我的夫君，是汉朝的王，汉景帝——刘启。”薄姬恢复了以往的淡漠，可是，谁又知道，她心中的波澜呢？“刘启啊，是一位贤王呢，他不仅一表人才，而且治国得当，深得民心，当时的汉朝，真的是人寿年丰呢。我本来，是王的表妹，因为政治，我很早便进宫做了王的妻子，啊，就是皇后吧。我住在后宫最大，最华丽的屋子里，每天，都会有人受王之命送来丝绸首饰，只是，我并不喜欢。我知，王爱我，可是，我却不爱他。这在那个时代，应该是荒唐的事情吧，毕竟，哪有人，会不爱皇上？”薄姬顿了顿，目光从湖面上转向我，用很随便的眼神看了我一下，又将视线转回湖面，仿佛这湖，还能映照出薄姬的过去。风，变得很温柔，似是怕触动了某根心弦般，小心翼翼，轻柔凉爽。风中响起的，是水般流淌的回忆，还是血般曼延的疼痛？是谁，唱起了一地悲凉？……

　　缓缓前行的水与血，交织在一起，互相羁绊，互相撕扯，高喊着禁锢的伤。“王当时应该是很生气的吧，呵呵，直到多年后的今天，我才敢揣测王的心意。”薄姬故作轻松地戏言道，语气，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沉重。“王，真的是个很固执的人呢。他三天两头往我的寝宫跑，经常是一言不发地坐在案边望着我。现在想想，他那时候的表情真可爱呢！”说到这里，薄姬竟小声媚笑起来，眉角唇边，尽是倾国倾城的记号。“可是呢，当时的我也真是个执拗的人呢，无论王怎么讨好我，我都不屑一顾，那时，甚至还有大臣上奏希望王废除我的后位，王并未准奏，只不过，从那天起，他便对我冷淡了许多。后来，他娶了新的妃子——王娡，王娡是一位极为美丽的女子，她温柔娴淑，深得人心，相反，我很冷傲孤僻，偌大宫闱中，竟没有一位知己。那时的生活是可以，用凄惨形容的吧。”薄姬说着，用纤长的手指轻点湖面，像是开启了记忆的深宫般，眼神漠然而平静，如同面前的一汪湖水，或许也能说是，死寂吧。很像是从遥远的人间吹来的风，在我和薄姬的身边，低低诉说，那些缠绵的往事……“啊，然后怎么样了呢？哦，是转折吧！我心知王是想以别的妃子激起我的嫉妒之心，何耐，我并不爱王，何来嫉妒？呵呵，真是可笑啊，对吧？”薄姬这样说着，那样轻松的声音，和额角那样的隐忍，是多么格格不入。我无言，任风撩起我的发丝，我的裙角，带起我的茫然。在薄姬绝美的面孔上，一层层朦胧的雾气，遮掩了她忧伤的眼，上扬的嘴，只是，又有什么能遮掩心呢？

　　很遥远的故事，流淌着赤色的溪水，漫延过我们赤裸的脚环，轻柔而激烈地刺激着我们的思绪，告诉我们，心还在跳动的事实。“后来，我遇见了他，宫廷的御医，冥界的魔王 ——千更。”“冥界的，魔王？”我很疑惑地问道。“恩，是冥界的魔，冥界的王啊。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从一开始，就知道么？……”薄姬似是没有听到我的问题，闭上双眼，或许是在倾听风的低语吧，也可能，是在做回忆的的准备吧。然后，我听到薄姬依旧清冷的声音在扑面而来的风中缱卷：“从第一眼起，我便知这不是个常人，明知不该接近他，却还是不禁触碰了那个领域。千更，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好像是，爱上他了。只是，那是没有结果的啊，冥界，人间，明明那么近，却又那么遥远。我知王得知了我的心意，本以为他会将我打入冷宫，或是凌迟处死，却不想，他只是把我的寝宫搬到了偏远一些的地方。后来，就听闻千更辞去了御医的工作，返乡去了。‘返乡’？是回冥界吧，最后，结局还是这样呐……”薄姬说得很平静，是真的平静，仿佛是在诉说昨日的梦境般，没有波澜。“没了信念，我的生活如同行尸走肉，王为了政事、舆论，不得不日益冷落我，娶了很多其他的妃子，我心知王并不爱他们，也明了王的心仍在我身上，不忍，自嘲，我薄姬何德何能，要让当今的王，为我倾心？无奈，我竟不爱王！日子一天天过去，王还是会经常到我的寝宫看望我，只是，眼神已不是当年的清澈了。别的妃子见王待我好，心生嫉妒，处处设计害我，我知她们的想法，却也只能哑然干笑。然后，在她们的计谋里，我如愿来到了冥界，可是，千更已死了。”

　　多么诙谐的故事呐，是死亡，与灭亡的故事，主人公，永远是那一个天真的姑娘。“死，死了？”我微微惊愕地喃喃。“是的，死了。”薄姬的声音有些僵硬，有些坚决，有些畏缩，像是在努力抹去“死”的意义。很适时的，风又再次吹拂，没有带起我们的发丝或裙角，就这样浅浅地吹拂，然后，带起了某人上扬的嘴角。是薄姬，薄姬苍白美艳的脸上，漾起一个凄美惨淡的微笑，宛如盛开在人间与地狱之间的花朵，诡异、凄凉。“好了，故事结束了。还有什么疑问么？”薄姬很温柔地问。“望兰。你认识她的吧，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关系？呵，望兰有说过吧，她本是人间的花朵——鹤望兰。我就是在宫廷里，认识她的。也可以说是，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吧。”薄姬说得轻轻柔柔，不带一丝谎言的气息，我没由来的，很相信。雪花，仍然在飞，没有犹豫，有些决绝。风，仍然在吹，没有肆虐，有些迟疑。或许，风是怜惜雪的吧，怜惜那，忘记了自己的雪……

　　很可惜，风和雪在一起，并不是风花雪月，他们戚戚然飘落，是为了完成那一曲哀伤的笙歌。“寻君万里，风转魂魄希，枯叶急。茫茫人间，云散去。深山他年伤……”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