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约黄昏后》眠枣

6、第六章

　　话虽如此，二食堂靠近中专部的寝室，所以在这里吃饭的还是中专部的人要多一点。
　　每次方秋暮来的时候都坐在靠出口的位置，一来是比较容易注意到白戌时，二来是往最里面走偶尔会碰到偷偷躲着人吸烟的学生。
　　方秋暮像往常一样去排队打饭，今天有辣子鸡丁和红烧狮子头，所以排队的人特别多，一直从窗口排到了十几米开外的地方。
　　方秋暮百无聊赖地站在队伍的末端，她前面站着一个穿着虹专校服的男生，天气已经很热了，排了半天迟迟轮不到自己，他就烦躁地将衣服脱下来扔到不远处的椅子上。
　　方秋暮随着他的动作，眼珠跟着被抛到空中的衣服一起动。直到看见衣服稳稳地掉在了窄小的椅子上时，心里忍不住赞了一声。
　　男生好像都很喜欢这种类似于投篮的行为，无论是扔垃圾还是上课扔纸条，亦或是像刚刚那个男生那样把手中暂时不需要的东西扔到指定的位置。
　　看着他们失败的次数绝对比成功次数多，所以每看见他们成功一次，方秋暮都仍不住替他们松一口气。
　　“喂！前面的已经走了，你空出位置来是准备给人插队吗？不好好排队耍什么帅？”背后一个男生突然戾气十足地吼了一句，方秋暮被吓了一跳，转头一看，竟然还是个熟人。
　　朱严，她初中同学。但是两个人整个初中大概也没说多少话，所以方秋暮默默转过头假装没认出他来。
　　“哈？老子愿意空这么大位置关你什么事？”前面的人本就一脸烦躁的样子，听到朱严着不客气的声音直接点燃了他的火药桶：“老子耍帅耍得好，你他妈不是嫉妒吧？”
　　完了完了，绝对要吵起来了。
　　他们两个的声音已经引起了四面八方的注意，被夹在中间的秋暮比谁都要清楚地意识到这两个人要吵架这件事。
　　方秋暮眼睛往左右一扫，确定吵架的两个人眼中只有彼此后，悄悄地往外挪了一下，随时准备逃离战场。
　　嗯，很好，就要到两个人的视线范围外了。害怕迟则生变，方秋暮一鼓作气地转身往队伍外走。
　　那两个人还在互怼，但是朱严明显被对方压制住了。方秋暮没有丝毫同情老同学的心思，还暗暗吐槽道：“自己要去惹事，活该。”
　　只听朱严大概也发现自己已经落了下风了，情急之下骂道：“你也就现在能动动嘴皮子和我说两句，像你们这种一天到晚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专哥专姐，在十年后也只能给我打工而已！”
　　天哪！朱严在说什么？真的是气急了吗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方秋暮被朱严的话给吓到，都忘记继续往前走了。朱严这句话一说完，不少人对他投以敌意的视线。
　　朱严感觉到自己的孤立无援，慌乱中把方秋暮给拉下了水：“方秋暮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他们简直是不知道我们高中部和中专部的差距有多大，以为自己和我们在一个地方上学就和我们一样了似的。哈哈哈哈哈哈！”
　　朱严最后的笑声明显有些心虚，但是他也成功地把很多人视线转移到了方秋暮身上。
　　方秋暮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注视过。她不明白她只是过来吃个饭，朱严不过是个见面都不会打招呼的旧同学，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突然地被他拉到了一个阵营。
　　这个人，真是糟糕啊……
　　方秋暮脑袋里此时只有这个想法，但是现在不容许她去慢慢不满他的做法，她得要说点什么。
　　“我觉得非要说中专部和高中部有什么区别的话……”方秋暮灿灿地看着吵架的两个人，他们都在等着方秋暮的发言，有些旁观的人已经站了起来，不知道想要干什么，但是方秋暮总觉得他是在等自己说完话以后教教她怎么做人……
　　没有退路了，现在能想到两个部的区别也只有那个……
　　“大概是学费不同吧？虽然我以前挺怨念我们高中都已经是公立的了还是重高里收费最贵的，但是听说中专部还要贵一点我就平衡了不少……”
　　说完全场寂静，方秋暮绝望闭上眼睛。
　　我果然搞砸了，那些人绝对要教我怎么做人了。
　　如果可以的话，方秋暮现在还挺想蹲下来护住头。但是她还没开始行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笑声，然后整个食堂都笑出了声来。
　　“什么鬼，她这么一搅和我都管不下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学费不同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气都气不起来了，好气啊……”
　　方秋暮悄悄眯起眼睛，看了看四周大家的反应似乎没有对自己抱有敌意了。
　　“呼~~~~~~”方秋暮擦了擦刚刚因为紧张冒出来的冷汗，“我这算是成功给自己解围了吧？”
　　“对的，学费同学。”身后传来一个满含笑意的声音，方秋暮惊讶地转过头，就看见白戌时站在自己面前挥了挥手道：“又见面了，方秋暮。”
　　诶？他……他还记得我名字？
　　方秋暮呆呆地仰着头看着白戌时：她此时和他面对面地站着，两个人处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里，可以看见他手关节处贴着的两张深棕色的创可贴。
　　看见方秋暮一直不说话，白戌时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向自己：“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张艾的大哥，白戌时。”
　　“不是！”方秋暮连连摇头，强烈的紧张感让她说话有些结结巴巴：“我，我只是……你听到我刚刚说的话了……”
　　方秋暮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实在是太丢人了，无论是刚刚的情景被他看见这件事，还是她这会儿这么一言难尽的表现。
　　“哈哈哈哈，对啊，我看见了。”白戌时回想起刚刚方秋暮那么决绝地说出那段话的情景，不禁又笑出了声：“你真有意思，不按常理出牌啊。”
　　“求你别再说了，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方秋暮扶额，只想赶快离开：“那个，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诶！”白戌时脚一挪挡住了方秋暮的去路，“你明明连饭都没打，怎么就有事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走，我请你吃。”
　　“嗯？”方秋暮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为什么突然请我吃饭？”
　　“因为我高兴啊。如果非要说什么理由的话……”白戌时状似认真的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那就归因于你帮我们中专部说话吧。”
　　“诶？我吗？”方秋暮想了想自己刚刚说的话，感觉不出来自己有特别帮中专部说话的意思啊……
　　“嗯，我其实也明白高中部那些自恃高人一等的学生们心里想的什么，中专的都是成绩差的，中专的都是不学无术的，中专的都是土里土气的……像是那个拉你下水的人刚刚说的话我都听了不止一次了。”白戌时看着方秋暮，眼中的温和像是即将溢出来一样：
　　“虽然听多了也没感觉了，但是心里总归是不爽的。所以……我很开心听到你刚刚说的话。在你心里，我们都是平等的，对于我和我的兄弟们来说，这就够了。”

　　白戌时走到队伍的末端：“介意从头开始排队吗？”
　　方秋暮摇头，走到白戌时身后，感觉自己像是在棉花上行走一样，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你常常来二食堂吃饭吗？”白戌时侧过身向方秋暮搭话，“我好像在二食堂见过你好几次了。”
　　“还好……就，就偶尔来一次。”
　　“哦……那我推荐你一三五来这里。”白戌时指向打菜的窗口，“倒不是说一三五的菜要好吃一点，只是因为一三五我兄弟在这里打工。”
　　方秋暮笑了：“就算我一三五过来，你兄弟也没办法因此多得到收益吧？”
　　“我又没有想要给他招揽生意，我只是想说，可以让他多给你盛一点你喜欢的菜啊。”白戌时望着窗口里忙碌的身影，“他那个工作无趣累人还没多少钱，要是能在工作时看见熟人，应该能感觉到一丝安慰吧。”
　　原来……这就是他定时出现在食堂的原因。
　　方秋暮觉得有些沉重，在她心无旁贷地只用专心于学习的时候，和她同岁的人里，已经有人为了生计苦苦奔波了。
　　以前她没有注意太多这类的话题，从小到大她都是在重点班里，班上没有一个同学没考上高中，哪怕她中考失常，也进了虹高的次重点班。
　　在她身边，每一个人直直地朝着大学的目标往前冲，她也随着大流，就这么冲了十年。
　　她从来没想过，那些中途跟不上的，因为家庭原因不得不放弃的人们，都过着怎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