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约黄昏后》眠枣

22、第二十二章

　　白戌时看了眼时间，周六下午七点半。以前张艾这个时候肯定是陪着自己在俱乐部，不过这段时间没来了，她会去的就只有一个地方了。
　　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等到手机那一端被人接通，白戌时先行开口：“刘琛，今天KTV我不去了。……为什么？”白戌时无奈道，“得回家哄小孩。”

　　天气越来越冷，在期末考试之前，新的一年到来了。这也意味着，他们这学期最后一个活动——元旦晚会也来了。
　　可是今年，方秋暮比以前更加不在意这个活动。她心里还有未完成的事情，这让她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下午时，班上要做准备，为了不打扰他们行动，也想要好好思考对策，方秋暮便离开教室一直在学校里闲逛。
　　走累了，就坐在篮球场的花坛边，看着运动的男生们，微微有些出神。
　　其实，要真能想到什么办法，早该想到了……这几天方秋暮只要一开口提起这个话题，白戌时都能巧妙地将话题结束或转移。
　　白戌时在逃避，显而易见。
　　可方秋暮也对此无可奈何。

　　“方秋暮？”被一个声音叫回了神，方秋暮定睛一看，是刘琛。
　　方秋暮有些意外，刘琛很少主动找她。
　　刘琛也的确看起来不是单纯的看见了她打个招呼，他微蹙着眉头，将手中的篮球放下坐到她身边：“我有点事情想问你，有时间吗？”

　　六点半，晚自习的铃声响起。但在今天，这是元旦晚会开始的钟声。
　　“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春去秋来，伴随着冬日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2014年元旦如约而至。”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班级里，欢乐地聚在一起。
　　除了方秋暮。

　　中专部是没有元旦晚会的，在热热闹闹的高中部对比下，这里显得异常寂静。
　　方秋暮奔跑在寂静的走廊，这里是中专部的教室，这里空无一人，也没有灯光。

　　白戌时坐在桌子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刘琛说什么等张艾李星航元旦晚会结束后，大家再聚着跨个年，他也就干脆在这里等他们下课。
　　——你有多喜欢散打？
　　方秋暮那天问的话又一次浮现到脑海之中，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昏暗的天花板，默不作声。

　　“嘭！”
　　门被人猛地打开，白戌时朝门口一看，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那里。因为背光，白戌时看不清来着的相貌，却仍然认出来她。
　　“终于找到你了。”
　　方秋暮喘着气，抬脚，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过去。
　　“我一直都找不到理由，所以一直都没办法好好地解决我心中的疑问。”
　　走近后，方秋暮的脸在被割裂的月光照射下，忽明忽暗。
　　“只有问题，没有已知条件，我的确怎么也解不开。但是我今天大概有一定的解题思路了。”
　　方秋暮走到了白戌时身边，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白戌时，你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一个月前，校门口。
　　方秋暮见到了一个她意料之外的人。
　　陈晨，那个寒假时遇到的，白戌时的朋友，不知道该不该加上一个“以前”的前缀。
　　他这次没有穿上次那个让人印象深刻的黑色训练服，而是穿着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校服，朝她挥手打招呼。
　　明显是一下课就跑了过来。

　　“同学，你好！”陈晨看起来很高兴，“没想到真能蹲点蹲到你，我还怕你要是去食堂我就没办法了。”
　　“陈晨？你这是……在等我？”虽然不怎么相信，但是陈晨的语气像就是在等自己的样子。
　　“啊……”陈晨一边点头一边惊奇道，“你还记得我名字？”
　　明明只是被叫过一次，白戌时甚至没有互相介绍双方。
　　方秋暮也不好说自己寒假时因为想知道白戌时不对劲的原因找了他一段时间，便干笑了两声：“我记性还算不错。”
　　好在陈晨也没在这个问题上追根问底，他“嗯”了一声继续问道：“你要去吃饭吗？我也还没吃饭。也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能给个推荐，拼个桌吗？”
　　陈晨肯定不是专门为了吃饭来到这里的，但方秋暮也有疑问想要弄清楚，她点点头：“这里有一家鸭拌饭量多味道也还过得去。”
　　陈晨往后退了一步，将路让出来让方秋暮先走。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没等走到店里，方秋暮就单刀直入地问道。
　　“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也许只能说是我个人的多管闲事，但是……我还是要在说来意之前先问几个问题。”
　　陈晨看着地上的地砖，闷声问道：“你愿意冒着以后形同路人的危险，去拯救白戌时吗？”

　　白戌时长长叹了口气，挠了挠头：“你到底是在哪儿得到了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你又是听说了什么？”
　　“七岁加入少年班学习武术基础，风吹日晒也要每天练套路，十三岁分流坚持选择并不适合太小就接触的散打，而后比以前更加努力。十五岁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少年武术散打锦标赛，第二场比赛败北，往后再没有去过武馆。我说得对吗？”
　　听到最后几句话后，白戌时微微皱起眉头：“陈晨来找过你？”
　　陈晨和他一起加入武馆，也只有他知道这么多他的事情。
　　方秋暮不置可否，继续说道：“每次我只要一提到你对散打的看法，你与散打有关的过去，你就转移话题。我本以为你是因为比赛失败……”
　　“没错，就是因为比赛失败。”白戌时低下头，闭上眼，缓缓道：“你不明白，耗尽一切心力最终得来那个结局是什么感受。我比武馆里任何人都努力，天未亮就出门跑步，每天深夜最后一个离开武馆。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却只是知道了，努力是无法与天赋抗衡的。”
　　白戌时抬起手扶着额头：“还只是省里的预选赛，就遇到了强大得可怕的对手，再往上还有全国，还是全世界……在那些有天赋的精英们面前，我弱小地可怕……”
　　方秋暮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从未如此脆弱的白戌时，突然眼眶一热。
　　“我明白。”
　　白戌时诧异地抬起头，看见方秋暮强忍着泪水，重复道：“这种感受，我明白。”
　　方秋暮吸了吸鼻子，缓了好几秒才终于能好好出声：“小学时，我从没有得到过全校第二，老师每次举例都是拿我做榜样，我也一直很享受班上同学羡慕的眼神。初中，去的是市里最好的初中，那里有着全市甚至市外上百个学校里的好学生，才明白自己根本不值一提。一下子巨大落差让我几近崩溃，再怎么努力，却也连个单科第一也拿不到，中考甚至因为太害怕而发挥失常。”
　　说到这里方秋暮颤抖着吐了一口气：“来到了第二志愿的高中，进的还是次重点的班级。我以为我起码可以在这里稍微鹤立鸡群。”
　　“结果，无论哪个方面，都有人比我厉害。他们不需要特别努力就能理解一道题，他们做一道题就能举一反三，而我要做十道一百道一千道才能将它死记……”
　　“以前总分还能进入年级前五十，分科后再怎么样也只能在百名徘徊。我不止一次地感到害怕，等到大学研究生，那些偏科的天才们，到底会超过我多少？那些不仅有天赋还努力的人，会将我抛开多远？”
　　“才上高中那几天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擅长什么呢？我到底喜欢什么呢？我要一直这样死读书到什么时候呢？等着有一天被天才们狠狠打击一次后，我到底该怎么办呢？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这样的恐惧中度过。”
　　“直到！”方秋暮泪水早已决堤，她泪眼朦胧地看着白戌时，突然微微一笑，放轻声音：“直到遇到了你……遇到你这个活成我最喜欢的样子的人，告诉我，不要有压力，去尝试各种各样的东西，去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因为有你我才终于放下了恐慌，好好地面对真实不够完美的自己。”
　　“直到遇到你，因为遇见了你，我才知道，努力不是为了第一，而是为了那颗不肯认输投降的心。”
　　“这样的你，拯救我于苦难中的你……”方秋暮垂下眼，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白戌时的肩膀：“却告诉我，你因为一次简单的失败而认输投降了，你觉得我相信吗？”
　　方秋暮的力气很小，与其说是敲打，倒不如说是轻碰。可是，这每一下都像是锤在他的心脏，震耳欲聋。
　　“不是说了吗……不是失败，是发现自己没天赋，没必要再在这个事情上浪费时间了。再说，我也过了那个激情，现在也不怎么喜欢它了。”白戌时直直地盯着地面，双眼放空。
　　“对，我知道你说过：早就不喜欢散打了，放弃以后整个人轻松多了，每天都能和大家一起玩了……你是这么敷衍橙色团的那些人的吧？”
　　方秋暮敲打的手张开，抓住白戌时的衣领，拉着他正视自己，嘶哑着喉咙：“既然早就不喜欢了，那为什么还要每天都背着所有人偷偷训练？！”
　　“你……”白戌时惊讶地看着方秋暮，不明白方秋暮怎么知道这么多事。
　　方秋暮放开白戌时，坐到木凳上，她刚刚情绪太过激动，现在需要平静一下。她埋着头趴在桌边，好久以后才说：“刘琛发现的。最开始他也被你的话给骗了，发现你偷偷训练后就觉得不对。所以他今天下午来找我求证，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之前一直不确定自己的猜想，直到我发现陈晨和刘琛所知道的不对称信息后，我想我可以确定了……”
　　“白戌时。”方秋暮依旧埋着头，缓慢而肯定地说道：“你在逞强，为了不让别人担心……或者其他根本无所谓的原因，苦苦支撑着……对吧？”
　　白戌时盯着方秋暮后脑勺扎着的马尾辫，明明此时看不见她的正脸，却莫名觉得，埋在手臂弯里的那张脸，肯定已经泪流满脸了。
　　“方……”白戌时刚试探着开口就被打断：“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蠢货，连自己都欺骗？”
　　方秋暮不愿听见白戌时任何的辩解，很多深层次的东西她不了解，她只知道，她希望未来的白戌时不要有遗憾。
　　“啊……你说的没错。”白戌时终于像是放弃一般地叹气道，“或许我真的是个蠢货……”
　　“但是我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只能这么走下去。”
　　白戌时移到方秋暮面前，手撑在桌上，温柔道：“对不起，让你费心了。我……很开心。”
　　“没关系。”方秋暮微笑着抬起头，她看着白戌时：“这次没成功，我下次再来。下次时间充裕，我会好好准备。”
　　一边说着，方秋暮一边站起来往外走，连她自己都惊讶自己的勇气和执着。

　　“我不会放弃的，在你露出真正笑脸之前。”方秋暮平静地看着前方，她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但这并不影响到她的决意。这里是顶楼，门外可以看见亮的发光的弯月和高大的树头。
　　方秋暮身侧握紧的双手藏到校服两侧衣兜里：“没注意到吗？你现在强扯出来的笑，丑死了。”
　　说完，方秋暮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白戌时一人，独自在教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