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总说要娶我》景盐

9、拜见岳父 “我是不是

　　“我是不是有病？”呼延祺面色凝重，郑重其事地问向了正在滔滔不绝阐述药膳鸡理由的孔焉知。

　　一向情绪稳重的孔侍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骇了一跳，他的内心开始了纠结的天人交战，是否要告知她真相。难道这么久以来，她竟一直都不知？

　　不料这位呼小将军突然眼波流转，唇启微笑：“还是说，你们犯了什么病？一个劲地让我喝药。”

　　竟然是一句顽笑话么，孔焉知正在发愁作何解释，听她这么一转折，心里如释重负，算了，这傻丫头，看来还是不知为妙。

　　也好，不知道总强过知道以后要一起发愁忧虑。

　　最终，两人又斗嘴了一个回合，取了折中方案：孔焉知留下江南药膳鸡，但是自己乖乖回家用中饭，绝了蹭饭的机会。

　　就这样，呼延祺连续两天被突然登门的访客搅了好眠，待到第三日的时候，他吩咐了周管事：“不管谁来，都不要喊我，我要睡觉。”

　　好在最后一个可以有忧无虑的日子娴静无波，再无人上门打扰，山猴子大王总算有了一日可睡到昏天暗地。

　　等他养精蓄锐，把失了眠的觉都补了回来，去往栖霞寺的马车已到了返回的时候。

　　一路颠簸，被仆妇从马车上抱下来，坐回铺着白虎毛温软的木轮椅上，程氏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神情厌厌，跟儿子照面一次，轻轻颔首过后，就合了眼睛，命人推着她进了佛堂，继续去跟菩萨祷祝去了。

　　不等呼延祺询问，被派往栖霞寺鞍前马后的小厮板栗很有自觉，用罢晚饭，就到了书房主动回禀这三日在栖霞寺的重大见闻：“昨晚法事道场做完之后，老夫人又去求了一签，抽了一只签，不料据说是下下签，寺里的大和尚跟她说什么，眦瑕失玉。老夫人就开始闷闷不乐了。”

　　板栗一边嗑瓜子一边凑到书桌旁低语：“我觉得那个大和尚是个故意蒙钱的，签文解得太过骇人，说什么玉虽有瑕，但一味苛求，下场只有玉碎。吓得老夫人多添了两倍的香火钱不说，还答应要给栖霞寺的佛像挨个重塑金身，我的天哪，栖霞寺大大小小的佛像加起来也得有个百十个，但是你猜怎么那个大和尚说什么了？”

　　板栗卖了个关子，他有心把故事讲的崎岖，让听者给个吃惊的反应，但是呼延祺埋首在一封书信里，一会蹙眉，一会哧笑，没有接话茬的觉悟。板栗只好悻悻地自己续下了后半节：“那个大和尚还只是说什么，贫僧法力浅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吐出一口瓜子皮后，板栗总结陈词：“老爷，你说这是不是叫得了便宜还卖乖。先是危言耸听，得了金子银子，又说自己尽力，还不保证疗效？我看路边卖狗皮膏药味都比他有良心，老夫人是不是中了什么降头术？”

　　“既然老夫人有心为菩萨捐香火积恩德，你又何必在这里啰啰嗦嗦？”呼延祺对于板栗的担忧并不上心，他娘这辈子没什么顺心的，难得有个爱好，爱花多少就由着她可劲造，只要折腾银子不折腾他就好了。

　　板栗“咔嚓咔嚓”嗑着瓜子，口齿不清，含混着回了一句：“我这不是替老爷心疼俸禄吗？”

　　“你少吃点，老爷我就不会穷了。再说了，老夫人的嫁妆丰厚，这点钱，根本用不着府里的公帐，你小子纯粹咸吃萝卜。”延祺一边跟板栗闲扯，一边自己拿出了信笺，准备回信。

　　“哪个闲吃萝卜了？我吃的是瓜子呀？”板栗身板瘦削，眉眼弯弯，是个话唠子，平素就爱跟小呼拌个嘴。不过，这小子也算是有眼力见儿，见老爷要动笔，从怀里的瓜子包里依依不舍腾出一只手，吊儿郎当地开始磨墨。

　　呼延祺提笔在纸上落了第一笔，漫不经心地补全了那句前世记忆里带来的俗语：“你呀，咸吃萝卜淡操心。”

　　不过，虽然呼延祺嘴上如此怼板栗，其实他这个主子爱操心的病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傍晚收到了大舅子陈霄廉的来信，信里言辞恳切，请他明日无论如何都要过府一叙，给出的理由是“内子多有挂怀”。

　　在呼陈两家还没有结亲之前，呼延祺就认识了陈霄廉，陈霄廉的信中的内子，正是呼延祺的表姐程之湄。

　　说起这个表姐，又是一桩桩的彪悍往事。

　　作为大舅父程的独女，程之湄自小受尽宠爱，她性格火辣，尤其喜欢舞刀弄棒，撒泼甩赖之举更是完全不输男儿。而呼延祺五岁开始练武，正是跟她拜了同一名师傅，又算得上是同门师姐弟。看多了江湖话本，听多了儿女侠意，两个练过一招半式的“混世魔王”便经常一起结伴翻墙，偷溜到街上“行侠仗义”。

　　有一次，十岁的程之湄带着五岁的呼延祺从程府的狗洞里偷爬出去，浩浩荡荡去了西市，他们这次攒了二十枚铜子，目的只有一个，上次出门路遇了一个偷包子吃的可怜小乞丐，这次他们预备扔了几只铜板给他。

　　不料，这小乞丐由于腹中饥饿越发糊涂，上次偷了包子，这次竟然偷了钱袋。偷就偷了，因为第一次出师，手艺不精，刚得手就被事主给拿住了。十二岁的陈霄廉外出没想到被顺手牵羊，幸好带着两名下人，孔武和李达，狂追半条街，找到了肇事人，正准备动手给小乞丐搜身。

　　不明前情的热血侠女，路遇“富家恶少欺负穷家小孩”，当即就怒火中烧，从拥挤的人群中冲出去一阵拳打脚踢，很快打倒了孔武、打伤了李达，眼看着孱弱的富家恶少一个指头就能推倒，幸好被五岁的表弟呼延祺及时拉住了。

　　呼延祺手里高高举着从小乞丐身上扒拉出来的一只钱袋，仰着小脸，一脸正气地说道：“师姐，是这个小乞丐偷了人家钱袋，有错在先。”

　　得，打错人了。

　　不过，话本也说了，不打不相识嘛，侠女微微红了脸，走到少爷面前，抱拳行礼：“幸会幸会。”

　　陈霄廉遗传了陈家木讷沉默的性格，不过也得了陈家人仪表堂堂的外表风度。虽然被一场变故吓得面色苍白，但是他很快镇定了下来，恢复了翩翩少年的傲气，重重地回了一句带鼻音的“哼”。

　　那一刻，天雷勾地火、宝塔镇河妖！

　　作为天生的“外貌协会”骨灰会员，程之湄不仅没生气，反而一眼就相中这个浓眉大眼的白衣少年。

　　才十岁啊，果决彪悍、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当即就敲定了自己下半生的夫婿。以后的“行侠仗义”就变成了“数次偶遇”，直到十五岁的陈霄廉跟许多适龄的官家子弟一样，接到了驸马采选的一纸文书。

　　她便在了陈霄廉进宫应选之前，抢先一步，彪悍地直接将人扛回了家。

　　气炸了舅父！气坏了全家！也气坏了徽城公主！

　　这就解释了，赵趾言为何在酒宴上如此“顺手推舟”地塞给了陈霄廉三个波斯舞姬。他留了私心，想给当年错失良婿的皇姐徽城一报夺婿之恨呐。

　　今年夏天呼延祺在冀州驻扎，曾收到陈霄廉的报喜书。他和程之湄成婚多年，一直无所出，没想到今年，程之湄竟然安胎有孕，实在是天大的喜讯。算起来到现在的腊月，程之湄已是七八月身孕了，临盆在即，赶在这个时候让表姐动了怒气，不是一件好事情。

　　这一番宴请恐怕是为了搬救兵。

　　心思剔透的呼将军果然没有猜错，此番陈霄廉算是栽得太彻底了。

　　他陈霄廉是谁呀，大雍的御史，朝堂之上可以直接跟皇帝进诤言的臣子，一副铮铮铁骨不违初心。

　　可就因为见义勇为，为他那个妹夫兼表弟，挡了一次桃花，自己平白得了三个烫手山芋，实在是太过冤枉了！

　　当晚舞曲罢了，酒宴还没结束。内廷侍从得了皇帝口谕，二话没说，径直将三个薄纱轻拢、衣不蔽体的波斯舞姬塞上宫廷小轿，一路小跑，送去了陈府。而陈霄廉还全然不知情，在觥筹交错之间，还在默默盘算，到底如何跟夫人交代。

　　直至宫宴结束，陈霄廉特意吩咐轿夫，脚步踉跄，敲开了后门，低声询问：“夫人睡下了吗？”

　　门房张冬打开门，看到他，二话不说，立时把门合上了。

　　陈霄廉立刻省得了，此门已埋伏有陷阱，这是他与张冬约定的暗号，只要是老虎发怒了，就打开门之后，直接关门。

　　陈霄廉重新绕了弯，揣着有些踉跄的醉步，来到了后院花园处，靠墙的是一株老梅树，他虽然没什么武功底子，但是抓住老枝，能勉强翻过一人高的矮墙。

　　舍了平日里的正经，也顾不上他御史的堂堂威名，将玉带收紧，仔细系住官袍，陈霄廉抓住斜逸出的树桠，三步并五步，顺利地跳墙进去。他也不奢求能睡卧房了，今夜能在书房凑合一夜，已是老虎打盹时地一次恩赐了。

　　没想到抚着肚子的“老虎”已守株待兔等候多时了，旁边还跪着三个发丝紊乱、衣衫清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灯笼的光，碧眼白肤的，正是那三个皇帝钦赐的波斯女郎。

　　陈霄廉的酒意一下子被吹醒了大半，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别说三个舞姬了，就是皇帝钦赐的三块石头，也得好生供奉着。他御史是干啥的，除了跟皇帝“对着干”，也经常得把大臣的不端不敬行为往上报。这要是让别人揪了小辫子就不得了。陈霄廉赶紧求饶：“夫人你罚我好了，这三人可万万使不得呀。”

　　但是这袒护的意图，听在妒火正烧的程之湄耳朵里，不啻于火上浇油啊。他急忙重新补了几句解释：“这三人是皇上钦赐，夫人你可是千万不能动她们。一根汗毛都动不得。”

　　结果理屈又嘴拙的陈御史越描越黑，程之湄的脸色越来越青，情势越发危急。

　　程之湄不说话，只微微瞟了一个眼色，立在她身后的两个虎背熊腰的仆妇走上前来，一人一只胳膊，架起了两腿已发软的陈霄廉。

　　朝堂上浩气长存、铮铮铁骨的陈御史就如此被拖回了自家府院，“死生不明”。

　　直到几日后，眼圈发青的他终于偷偷得了喘息之机，让张冬悄悄地送出去这封求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