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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鸡毛求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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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即使没有大舅子的这封鸡毛求救信,呼延祺心里也在筹划着择一良辰吉日,“大张旗鼓”地登门拜访岳父一家。三年前,他与陈霄瓒成婚当日,即被一纸诏令急调北疆,连洞房没入,遑论三日后的回门礼。此事对于前任礼部尚书陈氶邛来说,是个耿耿于怀的心结。
此次呼延祺凯旋回朝,于情于理,都得去岳父岳母处亲自表露孝心。既然得了陈霄廉的信,不妨顺水推舟,承了大舅子的邀,作为女婿第一次正式登门。
呼延祺既然心中笃定,给大舅子的回信很快就写就,他以火漆封口之后,交予了板栗:“你把信交给门房,让李财赶紧去陈府回个信,说明日我同夫人前去陈府问安。”
“明日就去?”板栗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听了这话心里一颤,哭丧着脸,道:“老爷啊,去亲家府还要预备一大车子东西,您多给点时辰行不行?”
“人命关天,顾不上了。”呼延祺从板栗手心抢过瓜子,扑哧扑哧跟着磕起来。
板栗望着空荡荡的手心,白了他一眼,只好伸手又往怀里掏了一把,张口吐了一个瓜子皮,又问了一个大问题:“那夫人那里...?”
呼延祺正愁这茬呢,虽是擅自做了明日登门的决定,但也得给另一位当事人通知一下。他瞅向了板栗,目光炯炯,道:“要不,你去知会夫人一声?”
板栗这下腿脚倒快,一把抓起信,一溜烟就跑出门。风中遥遥地传来他幸灾乐祸的一句话,“老爷,夫人在东厢呢。”
去就去,谁怕谁?!呼小将军先气定神闲嗑完瓜子,在木盆里净过手,用丝帕擦干,正了正衣冠,吹熄了桌上的蜡烛,这才拉起门,准备往后院走去。
步子迈了两步,却又停住了,思及片刻,呼延祺复又转过身,往卧房去了。脱下今日着的灰蓝色外衫,新换一件净白色的宽袍褒衣,嚯嚯走了两步,阔步生风,颇有些儒生模样。沾了些许泥丁的皂靴也重新换过,临了,又将腰间的镂金珊瑚玉带摘下,一切收拾妥当,呼延祺这才有些底气信步出门。
三年同窗,他岂又不知,陈霄瓒一向心慕陶五柳那样的清高出世,又比如丘夫子那般风华霁月。在她眼里,呼延祺只算是一介鲁莽武夫,空有些功夫罢了。
陈霄瓒居住的东厢房原是两人大婚时备下的新房,当日呼将军喜服换了戎装,拍马北行。只余下孤零零的新娘子空窗独对三年,因此这东厢房也独成了她一人的居处。从北疆返回这几日,呼延祺也只宿在书房,未踏入东厢一步。
一路缓行,步子落在了东厢的偏厅门外,呼延祺还是停住了,踌躇不敢敲门。夜渐渐黑了,偌大的后院寂静无人,天色晦明,没有一丝星辰,入耳处只有枯枝落地、落梅簇簇的轻响,呼延祺立于寒风之中,心头寥落不安,不免怀念起在冀州大帐随处可见的星辰低垂。正思绪飘零之间,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盏灯笼迎着风走过来,朔风一吹,光影微动,呼延祺还没从万籁俱寂之中回神过来,就听到来者的讶异之声,原来是他的乳母徐妈妈。
“老爷?你怎么不进屋?大冷天的,冻坏了可怎么是好?”徐妈妈摸了摸他单薄的胳膊,心疼地为他拢了拢衣领,“我的儿,赶明儿阿娘再给你多缝一件大氅。”
徐妈妈这几日就像是只田螺姑娘,年关将至,将军府年底收租、祭祀礼佛、走亲访友的林林总总皆落在她和周管事身上。因而除了亲自在小厨房给呼延祺预备一日三餐,其余时间她总是忙碌着不见踪影,自呼延祺归家,她还没来得及跟他好好叙话。正巧她刚自账房而过,遇到了毛躁躁的板栗,这才得了明日要去亲家府拜访的信儿,因此便着急地往夫人这边来,询问一下赶明儿有何特意要置办的。
既有了徐妈妈作伴,敲门入室就变得容易多了,呼延祺轻咳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悄悄挺直了腰板,俨然一副一家之主的当家模样。
入室暖风熏燃,淡淡朦胧,陈霄瓒穿着一件素净的白灰夹袄,配了一条浅青色襦裙,手里捂着一只铜炉香的暖手炉,端端正正坐在暖炕尚,就像屏风架上刺绣的那株傲然独立的红梅,刻骨的傲气,满室的暗香。
不知为何,在她面前,呼延祺总觉自惭形秽。
见他两人进门,陈夫人也未起身,只是淡淡低了眉、略略示意。她身旁伺候的丫头如意,倒是有些眼色,赶忙去沏茶倒水。
呼延祺只当自己是主人,很自然地安坐在案几的另一侧,笑道:“夫人近来可好?”
“甚好。”陈霄瓒只有这一句,便无下文。
比言语不通的番邦交谈都累,呼小将军只好自己开嗓:“为夫也甚好。明日朝中休沐,不如我们去向岳父岳母问安。”
陈霄瓒闻言从书卷中抬头,望了他一眼,眸子闪了一丝惊喜,不过瞬间就清淡了下去,她低头仍对了佛卷,淡淡地应了一句:“甚好。”
两人的交谈至此结束,满室寂静,呼延祺不再试图开腔,他通知的任务已达成,便安心地喝着如意端上来的普洱茶。
徐妈妈有些不安,她需要预备的事项有些棘手和繁杂:“夫人,明儿去亲家府,可需要另外置办些什么?我命人写了一份礼单,您要不要过目一下?”
陈霄瓒扬了扬手,“不必了,徐妈妈看着办就好。”
“年底庄子新进了些野猪脯,还有几株北域军营杜师爷命人送回的老山参,我命人也一起收好,明日送给陈家老爷尝尝鲜。”
“甚好。”陈霄瓒又只回了两字真言。
徐妈妈看向一旁的呼将军,内心不免担忧,夫人对世俗之事越发寡淡。
徐妈妈因要置办礼,便先行告退。如意又续了一杯普洱茶,呼延祺盯着杯盏里的茶叶浮浮沉沉,沉默得不停打旋儿。
待茶水渐渐温凉,又是尴尬的半晌过去,两人依旧一言不发,呼延祺暗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起身便要回了。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又迟疑的声音:“过两日,我要去趟澄明山...”
呼延祺不解地转身望去,却见陈霄瓒冷清的眼眸了多了几丝哀伤,她咬着下唇,低声扯出几个字:“丘师傅的生辰忌快到了....”
呼延祺心头莫名之火燃了起来,左额面具下的胎记也跟着有一丝火辣辣的抽疼,他心里在想,死去的丘师傅啊,您这是要永远留一顶绿帽子给可怜徒儿吗?
不过心火虽旺,却是不敢撒向夫人,呼延祺清了清嗓子:“那我派板栗护送你过去。”
陈霄瓒刚想回绝。
呼延祺却不再给她开口的时机,他大步一迈,已推门而出了。
路过墙角的那一株老梅,他狠狠地跺了跺脚,声音震动,那绽了多时的梅朵儿就扑哧扑哧往下掉,呼小将军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一些。
虽然前夜天色晦明不清,但第二日倒是个难得的好天,坐在马背上的呼延祺向着太阳微微眯起眼,久违的日色照在身上,温热惬意,就连乘风就在懒洋洋地抽着马尾。
他们一人一马一轿,还有三车礼物,都在等女主人出门。
为了这趟娘家之行,陈霄瓒特意换了一身鲜艳的衣裳,外披了一件刺绣花团锦簇的纳沙氅衣,内搭了一条缠枝牡丹的波粉绣裙。她嫁入呼家之后,第一次穿起如此艳丽华贵的衣裳,从后院到前厅,过路之处,府内众人纷纷停步、频频注目,惹得她粉脸越发透红。如意还特意给她挽了飞云髻,一反平常地插满了珠玉翠华,脸上施了薄薄一层胭脂,眉眼俏丽,像满枝绽放的红牡丹。
煦阳寒风中等待的呼延祺觉得倍有面子,女人梳妆就是为了给男人长脸,他对媳妇这次的打扮很满意,连等候都成了一种
不过他们此行的陈府,正因为三个御赐波斯舞姬的到来,上上下下正闹得鸡犬不宁。
盛装而来的呼延祺和陈霄瓒在前厅隆重地行了拜跪之礼。陈老夫人情绪波动,泪水涟涟:“我的儿,你也是狠心的,成婚三年才回这一趟娘家,你不晓得娘想你想得眼睛都哭瞎了。”
陈霄瓒止不住眼眶发红,哽咽道:“娘,女儿不孝。”
真没想到陈霄瓒竟铁石心肠到此种地步,大雍民风开化,将军府也不并非顽固愚昧之家,即使夫君不在家,当家主母回趟娘家也是有情可原、人之常情,这阿瓒,原来这三年在将军府,画地为牢。
眼看着美人儿的妆要哭花,呼延祺心又一软,赶紧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岳父、岳母,是小婿不孝,在外征战三年,未能给二老亲侍茶水,是小婿有错。”
陈氶邛抚了抚白须:“言重了,你何错之有?你为大雍驻守边疆,又从鞑靼手中夺回蓟门关,已属大功大德。儿女情长、翁婿之谊,都来日方长嘛。”
一番客套之后,岳母携陈霄瓒进内院与诸女眷闲谈,呼延祺则坐下,跟岳父和大舅子继续寒暄。
大舅子陈霄廉站着不肯坐,岳父有些奇怪:“子胥,你坐下,陪呼将军叙叙话。”
陈氶邛还在为三年前的回门礼气闷,所以称儿子表字,但称呼女婿却用了官职。
陈霄廉目光闪躲,讪讪说道:“父亲,我站着就好。”
呼延祺暗暗在心里发笑,手上却暗使了劲:“舅哥这是还在生小弟的气吗?”一把就将人按在了上首的梨木圈椅上。
陈霄廉一介文弱书生,哪里拗得过呼小将军的突袭,被一下子按进光滑坚硬的椅面上,甫一落定,他便跳了起来,一改往日的谦和斯文,发出了如杀猪般的惨叫,把正端着茶杯的陈其邛骇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