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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讳疾忌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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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趾言被闷声不再发言找借口的呼小将军磨光了耐性,先是挥了挥手,命傻呆一旁的周管事退了下去。
接着,他的目光从呼延祺的面上冷冷地扫了一遭,终于冷糟糟地吐出了那几个字:“莫不是你是在忧心会被发现是女儿家?”
晴天霹雳啊,这可是她生生守了十八年的大秘密,也是她硬硬背了十八年的罪孽,可是这句话就这么轻飘飘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
话甫说完,赵趾言轻轻地别过了目光,他不忍看她满面赤橙黄绿的难看模样,可是,眼角的余光瞥过去,呼延祺脸色倒是一点没变,就连正常该有的反驳都没有。
呼延祺其实哪里有面上的如此轻松,方才的话音就像是烧开了一锅热水,直接倒在五脏六腑上,胆脏突突开始翻滚,灼热到难以开口。
起初,她想从赵趾言的面上寻一些戏谑之色,莫名抱了一丝侥幸,也许他只是顽笑而已,她因为个子瘦小,身材单薄,面色清俊,从来都没少受过“小娘子”的揶揄,多半顺着这样的调笑,反嘲回去,或者直接用拳头证明“真汉子”的力量,这样的话,事情就会就此一笑而过,再无踪影。
看到他目光闪躲,她才证实,原来他已确凿。
再抬头,季读也一副“我也早就知道了”的表情。
雾草,原来你们早就知道我是女儿身,而我却还在这里费力地扮演一名正宗的抠脚大汉,呼延祺心里的冲击是巨大的,就像是被人生生耍了一遭。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的?”满脸涨红、口齿伶俐的呼小将军第一次开始结巴:“是什么时候?”
对于她此刻惊慌失措的反应,赵趾言是满意的,有一种两两对弈、胜券在即的优胜感,他又端起了面前的杯盏,吹了吹茶水,但是复又盖上盖子,若无其事地留着这个好玩的谜团让她自己猜。
呼延祺果然开启了回忆模式,最早认识赵趾言和季读是在澄空书院,难道?她一个激灵醒悟过来:“在澄空书院,难道你们每个人都知道?”
话是问向季读的,但是背对着她,把玩杯盏的赵趾言却回话了:“陈霄瓒应是不知。”
废话,她要是知道我是女人,又怎么会同意嫁给我。呼小将军不敢抢白领导大人,只是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给他。
季读看到赵趾言已松口,自己便补上了一句:“丘师傅嘱咐我们不要表露,怕伤了你的自尊心。
他补上的这一句,不啻于平湖里投出的一颗大石子,一惊一乍的小将军果然被成功激发,两只眼睛像被点亮了一样:“什么?连丘师傅都知道?”
“不然,你以为你单独住在向阳斋,真的是因为运气好,被抽签抽中了吗?”如此狠狠地揭露事实,无异于抽她两个嘴巴子,赵趾言是铁了心,不让她心里舒坦。
呼延祺已吃惊得合不上嘴巴了,她万万没想到,这一生中为数不多地可以拿出来炫耀自己运气好的重点案例,也竟然被翻供,是刻意人为。从此,她是不是该重新相信:这一世,她同样没什么好运气。
不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因为赵趾言也急于求证另外一件事,他吩咐道:“这欺君之罪,咱们今天先置于一边,改天再议,季读,你让大夫进来吧。”
就这样,揭开了女人家的身份,这才迎来了这次正式看诊。
应该事先嘱咐了女儿身份,老大夫用的是悬丝诊脉法,只见他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白,眉头皱了又散开,呼延祺几番想要开口,都被他摇头制止了,只好耐心等他看诊完毕。
“请将军揭下面具吧”,最大的秘密都被人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摘个面具又算得了什么呢。
老大夫的面色愈发沉重起来,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针包,小心翼翼地抽出几根银针,在红色胎记处扎了几下。
虽然有几丝抽疼,但是呼小将军没好意思呼疼,她转了转眼珠,偷瞄了一下赵趾言,却发现这人盯着老大夫手上的动作,看得尤其认真,两只薄唇抿起来,有些冷峻。
老大夫将银针抽回,重新放回了针包,呼延祺由于在偷瞄赵趾言,因此没有瞧见,那银针入血的那一半,已悉数变黑了。
老大夫只叮嘱了几句:“将军脾肺虚热,舌苔湿腻,开了一剂清火祛湿的方子吃吃看吧”就结束了问诊。最后,他走在案几旁洋洋洒洒写了一份方子,果不其然,字迹龙飞凤舞,呼延祺竟一个大字都不认得。
你确定不是在给巫医画什么神符?
季读接过了方子就出去了,一会回来,带回来一碗热腾腾的药,这就尴尬了,呼延祺堂堂大将军,对于劳什子脾肺虚热根本就没挂在心上,本来想对老大夫的那一套说辞置之不理的,结果季读竟然赶鸭子上架,把药煎好送到嘴边,非要让当面喝下去。对于一个爱吃桂花糯米藕的人来说,喝药简直要比打仗还苦。
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呼小将军当时就脸色衰败,药碗接过来,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看了一眼赵趾言的脸色,赶忙解释:“臣等药凉了再喝。”
这是孙子兵法上的拖延计,能拖就拖,拖到最后,也许敌人就忘了呢。
大夫出去了,季读很快又跟着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心里暗暗祈祷拖延计生效的呼延祺,与这座他根本惹不起的大佛。
日头渐渐西沉,眼看着药就快凉了,正是送客归府的好时机。
呼延祺搓了搓手,有些不安,踟蹰了半晌,打好了腹稿正欲开口,就听那赵趾言貌似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朕那日早上留你用早膳,礼尚往来,呼爱卿是不是该打算留朕用晚饭了?”
呼延祺恼怒啊,为何这送客的腹稿不早点说出口,皇上的这句话都抢先说出来了,送客的词儿就没地放了呀,只好把腹稿硬生生吃回肚子里。
还没等他想好回绝的措词,赵趾言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顺着目光看过去,恰恰是那碗失了热气的汤药。呼延祺垮了这一张脸,似乎要哭出来,但是赵趾言的目光坚定不可动摇,呼延祺无计可施,只好硬生生喝下了一碗温热的苦药。
赵趾言见她乖乖吃药很开心,嘴角弯了一曲弧线,带了一些要微笑的模样。
呼延祺喝了药,鼓足了劲,拒绝的话语脱口而出:“臣家中厨子手艺粗鄙,难登大雅之堂,怕不合陛下胃口。要不,陛下还是回宫,御膳房的手艺...”
话还没说完,赵趾言的兴致更高了:“朕记得当年在澄空书院,呼将军擅厨艺,不如今晚就呼将军亲自下厨吧。”
“所谓君子远庖厨,臣自从戎之后,已许久不曾下厨,手艺生疏,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
赵趾言支起了下颚,眼睛忽闪忽闪:“呼爱卿,这男扮女装...欺君之罪在我朝的刑典里...”
呼延祺立刻起身:“臣马上洗手做汤,不知道陛下今夜想吃什么?”
赵趾言地笑意模样已完全露了出来:“朕记得呼爱卿做过韭菜炒蛋、素炒莴苣,都是美味。但是朕不要蒜、不要葱花和姜丝 ,也不要加黄酒”。
好一个挑食的。
“那陛下稍等片刻,臣即刻着手。”
“朕不忍一个爱卿一人忙碌,这样吧,朕就厨房帮忙吧。”
这个小厨房可不一般人能进呀,皇帝虽然高贵,但是他只是适合高坐在第一进的厅堂里,高高在上地等着饭来张手就行了。
厨房这等污尘的地方,怕脏了他的衣靴不说,从小将军的私心出发,他和这位朝堂上的终极BOSS还没有亲密到可以邀请他到私人领域的地步。
但是终极BOSS恩威并施,最终还是侵犯了他的私人领域,这也是除了府中人之外,第一次有外人涉足。在原来的社会里,呼延祺是个爱好厨艺的,所以她对厨房的用具布设都有自己的心理要求。在她的第二进属地里,小厨房也完全按照她的喜好来布置,除了没有现代化的煤气灶、微波炉,砧板、刀具、锅铲皆是按照他的图纸来置办。就连菜刀就按照剔骨刀、切肉刀、切菜刀、水果刀、刨皮刀,林林总总分了十几种。
赵趾言起初觉得很新鲜,觉得呼延祺这个丫头,若娶了做居家的内子,该是个贤惠的精致模样,直到看到水池里还浸着中午的脏碗,直接伸出一记爆栗打在她头皮上。
只是白白在心里夸赞她了,混世的小霸王果然依旧还是个不爱洗碗的。不论她是澄空书院的胡舒唐还是镇北将军呼延琪。
被七师兄惯用的打法教训,呼延祺忍不住脱口而出:“好痛唷,七师...额...皇上,这碗又不一定是我用的。”
赵趾言听到前半部,有一朵笑涡在唇间开了半盏,但是呼延祺后半句的紧急改口,也冻住了他唇间的笑意,几乎就是眨眼间,那盏笑涡就不见了。
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听到舒唐毫无芥蒂再喊一声七师兄?
或许,此生都再也不会了吧。
呼延祺忙着择菜、洗碗,没在意到皇帝陛下情绪上的刹那间失落。
她许久没做饭,手艺生疏,战场上的砍人刀突然换成切菜刀,连胳膊上的力道都不太好掌控,刚刚切几片莴苣,被锋利的刀面擦了一道血痕。
一旁的这位大爷脸色都黑了。果然是软弱书生怕见血,呼延祺继续摆弄手中的飞刀,心想咱们戎马的糙汉子,别说擦破个皮,即使断个指头,也不带皱皱眉的。
说好来厨房帮忙,好在赵趾言当了皇帝之后,当年在澄空书院的童子功他还没落下,他负责烧柴,炉灶的火烧得通旺,呼延祺负责做菜,烟熏火燎之间,两个人偶尔拌嘴,莫名就多了几分寻常百姓的烟火之气,
终于,两菜一汤终于做好。
虽然三年不曾烧菜,但是呼延祺的童子功没丢下,即使按照赵趾言的口味,没放姜丝、蒜蓉和葱花,韭菜炒蛋和素炒莴苣,也依然美味可口。她还依了自己的口味,烧了一锅白菜丸子汤,可劲放足了葱姜蒜。哼,本将军劳心劳力做了一顿菜,不放点自己喜爱的调味,怎么对得起自己的五脏庙。
厨房的内间,是一个小饭堂,仅有一张圆桌、四张矮凳,炉灶的火没熄,传递出温热,整间屋子都被熏得暖意十足,两个人就着饭堂的圆桌坐下,没有了拘谨的君臣之礼,有滋有味地用起饭。
夹完最后一块鸡蛋,这位大爷终于吃饱喝足,饭后又亲眼盯着呼小将军又喝了一碗药,这才登上马车往城门方向驶去。
马车中,赵趾言对这一趟微服私访很是满意,嘴角噙着笑意,难得的好心情。季读有些不忍心要将一些坏消息告诉他:“陛下,邵大夫已经悄悄勘验过了,呼将军体内的余毒尚未侵入五脏,但已有些在经络里游走了,是以他会觉得四肢有些不畅。大夫今日开的方子,是为了清毒,是以呼将军可能最近会发生一些呕血。当务之急,想办法把毒液聚拢在胎记处,然后破功全清。”
赵趾言最后一丝笑意隐没了,眼神变得清冷,但是他沉默着,季读只好继续回禀:“我已经跟将军府的周管事吩咐过了,务必让他看着将军每日按时服药。”
“你向云栖谷的芥隐仔细告知舒唐的病情,告知他要快。”
“好,我即刻安排飞鸽传书。”
“不,你找个时间亲自去一趟,按照芥隐的个性,他不会轻易出谷的。”一盏茶之前,赵趾言于炉灶烟火得到的寻常欢笑全都不见了,他皱起眉头,重新挂上了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