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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微服私访 不遵也掉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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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被罚跪的小将军还是有了救星。正是当年那个一句话让她变成男儿郎的祝嬷嬷。
“老夫人,蓟门关这一战诸多艰难,好在佛祖显灵,应了咱们的祈愿。现在小将军平安归来,不如我们尽快去栖霞寺还愿吧。”
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说动程氏的话,那这个人一定是从小把她奶大,又跟着她嫁人来到将军府,然后在她失夫生子一直陪伴着的乳母祝嬷嬷。
按照祝嬷嬷的意愿,因为祈愿的是女眷,这次还愿也应当是女眷,但是作为将军府当家人,小将军要亲历亲为地预备还愿答谢的路程和车马,方才显出对待菩萨的诚心。于是一场眼看着漫无天日的罚跪还没开始就这样消无声息地结束了。
呼延祺坐在自己的书房里,舒服地喝上一杯热茶,心不在焉地听着周管事汇报各种准备事项,心里一阵腹诽,对待像老娘一样坚毅的女人,果然是要攻其软肋、投其所好,所有试图讲道理的行为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事后还生疼生疼的。
是以,孝顺的儿子立刻学乖了,他投其所好,硬生生把这场还愿,声势浩大地预备成了三天三夜的法事。供奉菩萨的鲜果、牲畜、香火,好在平日都有预备,周管事已着人去采办。其他几房的女眷也通发了帖子,除此之外,诸如准备舒适的马车和温暖火炉,防止路上寒气太盛,这些周管事也都悉数吩咐下去了,呼延祺只需检查一遍就好。当然,预备客房和法事的事情,也一早就着人骑马去栖霞山报信了。
就这样,当日暮色四合之时,呼小将军逐项巡检了一遍确认无误。第二日清晨一大早,浩浩荡荡的八辆马车载着呼家几房女眷向着栖霞山出发了。
栖霞山远在城郊,正巧又是雪后,路上有些滑腻,车马周折多有不便,呼延祺虽是心疼她老娘一头白发,腿脚不便,但是想到家中两位老虎出游,猴子能稍稍得以喘息,心里又泛起了小雀跃,便也没说什么,骑马送护送家眷的车马到了玄武门,动情地挥挥手之后,又被乘风欢快地带回了将军府的角门。
这次痛快钻进小厨房,吃完了乳母徐妈妈准备的干酪胡饼和深酿鸡汤,呼延祺抹了抹嘴巴,很自然地丢下了碗筷。反正板栗被他安排了差事,派去了栖霞寺,这会子想来也没人逼他洗碗,身心皆畅快的腹黑小将军就这样哼着小曲痛快地躲进了书房。
才拿过一本书,才翻开了一页而已,上下眼皮打架是怎么回事?就当是饭后犯困吧,反正本猴子此刻是府中大王,呼延祺卷起被子,合衣就躺在书房的矮塌上开始呼呼大睡。
“将军,有贵客来访。”朦胧之中,周管事的声音小声地响了起来。午梦中的呼延祺被唤醒,睡眼惺忪地掀开被囊坐直了身子,身上的湖蓝色绸缎儒衣早已在被窝里滚得皱巴巴,凌乱得像刚钻过鸡毛窝。
府中大半个奴仆都被遣去栖霞山伺候两位领导了,只留下周管事和徐妈妈照料他的饮食起居,难怪通禀这样的粗使活计也由周管事来做。不过,呼小将军的书房,向来只对他的客人开放,连周管事都只能隔着窗子来请示。
“你且沏茶待客,我随后就去。”虽然大脑还没完全苏醒,但是基本的对话本能还是条件反射,飞快地从口中飞出来,就这样下了指令。
“是。”周管事得了吩咐,身影就在窗前走开了,但呼延祺接着又直挺挺地躺下去了,方才的梦似乎有一些不清楚的地方,再闭上眼睛回忆回忆好了。
等到呼小将军再次悠悠醒来,换过外袍,又戴了面具,从书房踱步到第一进的厅堂,周管事为贵客伺候的茶水已经换过三盏了,再这样下去,客人的脸色只怕会越来越青。
周管事对这位面容清俊的华服公子有些脸生,但是从气度上就觉得此人不同常人,气宇轩昂不说,薄唇上噙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就连他身旁立着的侍从都衣衫华贵、仪表堂堂。想来应是一位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官人,于是,不免地自己也跟着恭敬起来。
毕竟是打了胜仗回来,呼小将军以为是同僚之间一次寻常与客套的道贺举动,行动上不免迟缓,并非故意的怠慢。但是等他见到所谓的“贵客”之后,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尖咬破,真是脑子睡晕了,还条件反射呢,一点清醒意识都没有,好歹问周管事把来者的身份也好问清楚。
“皇上,臣见驾来迟,请陛下恕罪。”见到了站立的季读的那一刻,呼延祺的膝盖就先自动弯曲了,这个时候,重重磕下去,额头带点血丝出来,兴许还能博得一些同情分。
跟着自家主子的动作,反应过来的周管事也立刻跟着跪下去,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话音带着颤抖不说,就连后背上登时沁出了一身冷汗。幸好,幸好,刚才没有说过掉脑袋的话。
不错,坐于客首的正是当今圣上赵趾言。看到姗姗来迟的呼大将军在死命磕头,赵趾言头也没抬,他一手细端着杯盏,一手掀开茶盖儿,轻唇微起,正在吹皱盏中的一池春水,半晌过后,才轻轻吐出三个字:“平身吧。”
以彼之道,施与彼身,等待的滋味想必也不好受吧。
起身后的呼延祺悄悄在心口舒了一大口气,好不容易才躲开老娘的罚跪,这要是被皇帝给罚了,徐妈妈中午的好手艺又要变成一坨沉甸甸的负累了,可算差点就糟践了如此美味的胡饼。
狠狠叩地果然起了效果,呼小将军右边额头没有被面具遮挡部分,已青肿了大片,不过他没觉得疼,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里。
倒是施罚的人心里起了褶,是不是罚得太重了些?
赵趾言理所应当地被请上了主座,主人呼延祺反倒站在一旁躬身地谨慎询问:“不知陛下亲临寒舍,是何缘故?”
赵趾言却问而不答:“呼将军这府第,可是当年太宗皇帝所赐?”
“正是,这个宅院是当年太宗皇帝赐给先祖父。”
“朕看着这院中的关公像甚是有趣,是你的手笔吧?”赵趾言是第一次踏入将军府,门口的大狮子倒是千篇一律无甚玄机,这关公像拿足了架势,恰恰就是那个向来喜欢“狗仗人势”的胡舒唐的霸道做派。
呼延祺忐忑不安,想着是不是哪里又犯了忌讳,嘴上倒是很卑谦,赶紧应承下来:“陛下若是喜欢,臣今日便亲自搬到御清殿给陛下赏玩。”
“哈哈哈哈”赵趾言倒是笑了,开得眉目开怀,整张俊脸像换了组合列阵,那欣喜欢畅如同春风一夜之间吹裂了冰河,吹绿了杨柳梢。
盯着这张久违的笑脸,呼延祺竟呆呆看痴了,他真的不适合抿唇扮严肃,这样笑起来,才是那个澄空书院的或言。
被胶着的目光凝视着,赵趾言有些不自在,冷冷地收回了笑意:“呼爱卿言重了,君子不夺人所好,你还是留着逢凶化吉吧。”
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季读见时机已至,赶忙上前行了一礼:“呼将军,陛下体恤爱将,担忧呼将军身体,特带来一位域外名医给将军看诊。”
呼延祺有些莫名其妙,突然想起那日在含漱宫传见了一名御医,应是那个莫名其妙被咬破的唇角,便出言委婉拒绝:“臣谢隆恩,只不过臣子一向身强体健,那日李医正已经帮臣诊断,药膏我也已经带回家了。”说罢,从袖子里摸索了半天,可是翻了一遭竟未找到,不过,他面上倒是强装出一片淡然,“噢,臣忘了,臣刚才换过外袍,将药膏已放在书房了。”
“既然如此,那朕暖阁里的这只玉容散想必不是爱卿遗落的了?”赵趾言自己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了那只化淤药膏,对于呼延祺睁眼说瞎话的无赖本事他早就领教过了。
这下物证俱在,呼延祺面皮一热,竟是红了,两手作揖,赶忙求饶:“臣丢三落四,请陛下降罪。”
笑话,你丢三落四,凭什么让朕罚你。明明是谎话被拆穿,这才该罚,你胡舒唐果然还是老样子,偷换概念倒是一流。赵趾言心里真是气,好想把两颊嫣红的人儿一把捞过来,好好捏一捏他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心里虽腹诽,但是仁君的慈悲还是要做足:“爱卿不必惊慌,朕只是忧心护卫这江山社稷的忠心臣子。爱卿呐,千万莫要讳疾忌医。”
皇帝的话却没有宽了臣子一颗正在惊惧的心,果不其然,呼延祺依然负隅顽抗:“臣谢陛下抬爱,臣家中亦有延请良医,头疼脑热皆能疗治。”
又是继续推脱,赵趾言索性不愿意绕弯子了,轻轻挑了一个事端:“难道爱卿是有何隐疾,?”
“陛下莫要跟臣开玩笑了,臣子身强体健,能为陛下守一辈子大雍疆土。这要是臣有隐疾的顽笑话传了出去,外邦贼子们免不了要嘲上一番。”哪有皇帝打探臣子隐疾的,何况这只臣子可是与外邦对阵杀敌的大将军,哼。
见皇帝被说的哑口无言,季读开始加入两人的舌战:“呼将军,陛下亲带大夫看望,这可是莫大的荣宠,可不是一般臣子能够得此恩遇,你不谢恩,难道还要莫要抗旨不成?”
他们俩一主一仆,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可怜老娘只给呼延祺生了一张嘴,虽然吃饭没人比得过他,但是诡辩还是稍稍弱在了人后,渐渐处于了下风。
但是一旦被诊脉,身为女儿家的事实,就有可能被老中医发现。即使是域外的名医,也能瞧出了个端倪,抗旨不遵要杀头,欺君之罪,那也是要杀头的。
这下,小将军急了,不遵也掉脑袋,从了也掉脑袋,脑袋又不是壁虎尾巴,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