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总说要娶我》景盐

5、罚跪祠堂 这一句话，

　　呼家所在的将军府是皇帝御赐的府邸，坐落于金陵城的东市尽头，是一处三进三出的气派大宅。朱红色的大门口耸立着两只怒目圆睁、威风凛凛的石雕狮子，初次来访的外客，往往会被气派的狮子震慑心神，跨步进院后，入眼的又是一座精神抖擞的红脸关公持刀像，还没来得及平复的心魄又得被震上一震，等被迎进显赫威武的厅堂，来者或多或少都会对上首的那个武将莫名多了几分的怵意。

　　挡煞的石雕大狮子是呼孟庆的喜好，但红脸的关公像则是呼延祺咂摸出来的“威严”心理学，他虽生出以来就世袭了武定侯、承继了将军府，但总归是年纪小，眉目又清俊，总得多靠身外之物多摆弄些威严。

　　假若有幸穿过父子俩煞费苦心、精心装饰的第一进门面，进入到大宅的第二进，就能欣赏到小将军和煦且私密的个人空间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干净、宽敞的练功场，除了孤零零立着几株箭靶、几个站桩，连一棵能遮荫的杂树都没有，这是胡延祺自小就流下血汗的地方，“有幸”胎穿成一名小将军，他的童子功可算是被“扎实”地训练了一番。

　　如果来客关系再稍稍密切一些，多半会被请入书房喝茶吹牛，或被拉去乘风的马厩参观比赛，比如呼小将军的表兄程之礼、大舅子陈霄廉皆是座上常客。但是卧房和角门处的小厨房却是私人禁地，还没第二个人有如此之殊荣，能让呼小将军招呼进去。阖府上下，唯有这两处，虽布置简单，没有复杂的累赘，却是他真正可以撒欢的地儿。呼延祺从皇宫回来，乘风便欢快地将他一路带到了角门，他也一路快步，先进去能填饱肚子的小厨房。他和乘风，一人一马，熟门熟路，就像这三年间来，一直从未离开过。

　　在小厨房悠哉游哉地吃饱喝足后，呼延祺本想先回他的第二处撒欢地，也就是他的卧房，洗漱干净，且做好强大的心理建设，再行去拜见将军府的两位大BOSS。结果没想到突然从板栗和周管事处听到了佛堂召唤的“噩耗”，霎时间，吃下肚的徐妈妈的好手艺都化成鼓囊囊的满腹沉重，他哪里还有梳洗的心思，顺着回廊一步步往宅院的第三进“跋涉”，心里默默准备着问安的措辞。

　　第三进外客勿扰，对男宾更是止步，这是内院森森的女眷居处，与前两进截然不同，第三进向来草木园林旺盛，但因着是寒冬腊月，除了水杉和香樟还挂着白头的绿意，其他的枯枝皆垂着残雪，略显萧索，好在墙角还有几株老梅，执拗地绽放幽香。第三进的布局也没有虚张声势，西厢是呼延祺之母程老夫人的居所，东厢是呼延祺三年前新娶的结发妻陈夫人的居所，一西一东，两位女主人，简洁明了，泾渭分明。

　　程老夫人的佛堂设在西厢的回廊尽头之处，是个清幽孤僻之处，平素连个蚊子都绝少踏步。

　　虽然心里忐忑，但离家三年，思及母亲，呼延祺步履不免匆忙，就在皂靴踏上佛堂台阶之前，他还是慢了下来，立定之后，先整了整衣冠，捋平了鬓角，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慢慢推开雕花的香樟木门。

　　正中的红檀木案几立着一尺见高的南海观音像，莲花宝座上的的菩萨宝相庄严、目光慈悲，一旁的胭脂色宝瓶里插着几株新折下的腊梅，幽幽花香与满室的檀香缠绕，在逼仄的空气里难得涌动着一丝鲜活。

　　下首是呼家的牌位，正中是他的祖父呼宗之和夫人的合位，当年他率部从茫茫的北域拔营，毅然南下辅佐太宗皇帝，才有大雍朝的盛世安稳，只不过将门的老头子向来不是长寿之相，年四十二便战死疆场。而祖母曾氏也是烈性女子，竟也跟随他投缳而去，令人唏嘘。

　　侧旁的牌位是呼延祺的父亲呼孟庆，将门无犬子，呼孟庆骁勇善战自不待说，但没想到寿命竟比老爹更短。十八年前，程夫人待产之时遭遇气血阻滞，彼时呼孟庆还跋涉在归途当中，不料身上箭簇之伤日渐严重，竟然一病不起，几日之日便魂归西天。

　　噩耗传来，程夫人生志已断，恨不得立刻撒手随夫而去。当时她的乳母祝大娘以保存呼家血脉为由，苦口劝说，才拉回她一丝转圜。程夫人便也下定了决心，一定把儿子培养成定国良将，为父报仇。

　　祝大娘以“小将军”为诱饵，吊续着她的意志，岂料生产时产婆看到婴孩第一眼都呆住了，还没来得说些讨喜的话，虚弱的程夫人喊着“把儿子抱过来给我看一眼。”没人敢告诉她实情，于是祝大娘就瞎应了一声，“夫人，小将军生龙活虎呢。”正是这一句话，让一个女儿身活成了男儿郎。

　　但是哭啼呜咽的婴儿，不，准确说，应该是婴儿身体的那个灵魂，其实是从另外一个世界穿越来的，或者她一度以为这是转世，只是没有喝下孟婆汤，还保留着那个社会的记忆。她从一片混沌之中慢慢接受了现实，并且将这“女扮男装”的生活适应得不错，毕竟，对于一个接受了几十年年男女平等的思想的灵魂来说，又何必会介意以一个男儿的身份行走江湖。

　　只是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不便，比如这娶了妻子怎么回应老娘要抱孙子的念头？

　　呼延祺的思绪才顺着牌位飘忽几秒，还没来得及打探母亲的所在，就听到了一道冷叱：“跪下。”

　　这是化成灰也能认得的声音，正是呼家老夫人程氏。从小到大，呼延祺只要踏入佛堂就是要被罚跪，从小到大只要不用功读书、没有按时习字、出门跟人家斗拳头，回来就要跪牌位。对于他来说，跪佛堂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要不然，他何以会听到“佛堂”两个字就慌里慌张。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已是三年，呼大将军已非三年前的鲁莽小郎君，即使跪佛堂他也得摆好姿势，摘下了面具，左边额露出了醒目的红胎印，既然要跪佛祖跪祖宗，那就得素面朝天，清清白白。他两手作揖，面向佛祖和祖宗行礼，然后大方撩开前袍，这才两膝落地，挺直腰身，双目正视前方，然而姿势虽看着利落大气，但一跪下膝盖就开始隐隐作疼，北疆风寒真不是盖的，他年方十八，已有老寒腿的迹象了。

　　接着，木轮轱辘的声音从左侧的偏房传了出来，媳妇陈霄瓒推着木玄机送来的铁木轮椅，缓缓走了出来，轮椅上坐着的程老夫人一身青灰，脂粉全无，一串醒目佛珠挂在胸前，她在多年前已皈依佛门，带发修行。由于背着光，看不并不甚清晰，直到从光影里推出来，呼延祺才看清楚，三年时间，他的娘亲，竟已满头银发，而她也不过三十八岁而已。

　　呼小将军心疼老娘，心中一震，腰杆一晃，刚刚跪倒作出的一番威风气势，立刻偃旗息鼓，颓了一地。在母亲面前，他永远做不成让她骄傲的成功模样。

　　“你可知自己有错？”程老夫人眉丝处凝起一道怒气，低沉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对待老娘的诘问，呼延祺自认乖乖认错是硬道理，便自觉低头：“孩儿不知，请娘责罚。”

　　“停战议和，愧对祖宗！”作为将军家的女人，程老夫人也算半个军事家了，家仇国恨是悬在她心里的一根刺，蓟门关大捷后与鞑靼的停战议和，让她耿耿于怀，难以释怀。

　　“娘，三年前我呼家军出战，是为了收复蓟门关。现在蓟门关大捷，大雍边境得守，再进一步，犯他国边疆，大雍与鞑靼又有何异？再者，岁值寒冬，朝廷供给懈怠，将士伤亡惨重，停战议和，乃权衡之后的上策。”

　　但程氏对此答案并不满意，她骨节泛白，一掌拍在轮椅的扶手上：“还在狡辩？我问你，你爹是怎么死的？你祖父是怎么死的？”

　　呼延祺只好继续低头，耐心解释：“娘，孩儿所言句句属实，祖父和爹爹皆是为了守我大雍边境，护我大雍子民而亡，我又岂能眼睁睁看着我呼家军男儿白白送死，他们家中也有父母妻儿等着他们归来。”呼小将军言之凿凿又恳切，最后还不忘狠狠磕头以示心诚，话音落完，抬头起来，额头处已青肿一片。

　　每次与母亲出现意见上的争执，总是呼延祺早早让步，但即使他让步，也总要付出一些肉身上的代价，比如跪疼的膝盖，比如磕破的额头。程氏她把所有的母爱都变成了一种叫做严母的东西，这是畸形的母爱，也是另一种家庭虐待，要不是这个从前世穿来的魂灵，恐怕正常人早就无法忍受了。

　　让步后的苦肉计有些奏效，程氏不再继续纠结停战的话题，她咬着齿，狠狠地继续批评：“那么妄动冒进，不顾生死，又是怎么回事！”

　　母亲对于战场形势的变化所知甚详，此事在呼延祺的意料之中，即使在遥远的千里大漠，他的母亲也有办法掌握了儿子的一举一动，无论多远，她都要牢牢掌控着他。再说了，天时地利人和，何况军中能传出一言半语的忠心老将，又岂是一个两个？

　　有关此事，其实是一场诱敌深入之术，当时呼家军牺牲惨烈，鞑靼统帅完颜阿古见情势大好，急于立功，过分轻敌。呼延祺便带一只精军，故意在敌人眼线处作狼狈出逃的囧相，他为求真实，左肩还“不小心”中了一只流矢，结果完颜阿古轻信追出，中了呼家主干军力的埋伏，被生擒活捉，这才导致了后续一系列的蓟门关大捷，

　　“孩儿知错，何况当时只是中了流矢而已，行兵布阵，乃兵家常事。有谋而无勇，难以服众，呼家军七万将士，都在等我号令，我不能不作出表率。”

　　虽然小将军字字在理，但程氏对于儿子的“不争气”早做了心理预判，无论理由多么正当，到底她心里终究是意难平。她摆了摆手，向着身后的儿媳发话：“我们回去，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对着祖宗想清楚。”

　　哪里还要再想清楚，呼延祺是一军统帅，每一个决定杀伐果决、从不后悔，而且他也觉得无需后悔，因为每一个决定他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决定，从事后看来，也是英明无比。但是老娘让他罚跪，他还是不得不跪。

　　至于他的结发妻子陈霄瓒，自始至终都一言未发，娶来的媳妇难得地跟母亲一见如故，或者说佛法让她们走到了一起。而嫁给呼延祺，她也是为了逃避，或者说他们两个人的婚姻，也是一种各取所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