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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君臣早膳 这皇宫,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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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祺一抬头,才发现皇帝已从龙椅上走下来,这让他骤感压力。嘭嘭的心跳,似乎又加快了频率。再低头默默环视一圈,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宫女、秉笔太监,就连季读都不知道何时消失了。
对于赵趾言刚刚的一番问话,他不知如何作答。如果能阿谀奉承一些,可能此刻要痛哭流涕、匍匐在地,抱紧皇帝的大腿,推胸顿足:“微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彰、苍天可鉴啊”。再稍微狠一些,估计可以效仿比干,剖心明志,以头碰柱,搞出个血性耿耿的模样出来。
可是,偏偏他呼小将军并不擅长这一挂。
要是不作答吧,一个领了军功、手握七万大军、屯守北疆的统帅,连个忠心都不表一表,这让龙椅上的皇帝陛下能坐得安稳?
但是,如何安稳打消皇帝的猜忌,又不失风骨,这真让一个对官场发怵的年轻小哥,陷入了困境。
呼延祺默默地在心里抽筋:苍天呐,老子当年在蓟门关大战十万鞑靼铁骑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么慌!
纠结的臣子正在天人交战,皇帝却盯着他,好生打量,瞳仁里满是幽深的复杂情绪,直到看到一层层微红漫上了年轻小将军的面庞,他终究是不忍再继续为难他,只好摆了摆手:“算了,朕不问了,你这等没心没肺之人...”
言辞没有了方才那股凌厉,反而品咂出一股说不清的意味,似乎....有些宠溺,想到这里,呼延祺简直要给自己一个嘴巴子,这是在往哪里想,简直是在亵渎陛下。
赵趾言没有在意他的两句话已让臣子心中皱起波澜,早朝结束的他,似乎该用些早膳了。昨夜的庆功宴熙熙攘攘,似乎也没有单独能跟他好好相处一番。
“传膳,孤要同呼将军用早膳。”
“启奏陛下,臣昨夜宿醉头昏,胃口不佳。且自昨日拔营归朝,至今尚未返家,家中内人想必已等候多时。”家中的媳妇等他才怪,都是托词而已,呼延祺直觉不想同他吃这顿饭,保持安全距离对于他和赵趾言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朕不是也许久没见呼将军了吗?”龙颜有些不悦,薄薄的怒气都藏在了话里,嗯,隐约觉得有股子醋味。
呼延祺一脸难色,他还在搜刮腹中可怜的词藻,到底要以何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能尽快脱身呢?
苦苦思索之中,就听到皇帝又哀怨了一句,“怎么就不能安心地陪朕吃一顿饭呢?”赵趾言的语气有些无奈,有点小孩子要糖的无赖气。
恩威并施之下,当臣子还能怎么办?呼延祺只能温顺地应了一声:“臣谢隆恩。”
接着内侍们抬着膳桌、陆续送上早膳,赵趾言落定下首,作为臣子的理所当然坐在了下首。
照例,应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先启筷,赵趾言却并不着急,先认真打量着对面的小将军,有所期待,也有所不安。
呼延祺的眼睛却盯在这一桌琳琅满目的御膳上:冬瓜云腿丝、野猪笋丝、茭白烧茨菰、南乳松鼠鱼、韭芽鹿脯、燕窝鸭子火熏片、白菜镶鸡翅肚子香蕈,竟然还有一道桂花糯米藕,满满一桌子菜色,全部都是他爱吃的。
“孤还记得哼爱卿的口味,是不是依然无肉不欢?”
呼延祺努力在一桌美食面前保持镇定,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但杯子碰到了唇角的伤口,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赵趾言看到的嘴角却泛起了一丝笑意,“呼将军的嘴角是何缘故?”
“启奏陛下,料是昨夜臣睡相不佳,自己咬破了。已经有劳太医院的医正大人开过药了。”
“哦,那爱卿昨晚睡得很好吗?没有梦到些什么吗?”赵趾言漆黑的眼眸里闪着一丝期待,一副意味深长、有所期待的样子。
总不能把昨夜梦中馋酒的囧事讲给直属领导听,呼延祺只能打哈哈道:“臣昨夜酒喝多了,回到寝殿之后,就一夜酣眠到天亮了。”
领导大人倒是打了个哈欠,“是吗?无梦之人乃有福之人。”看到他眼底泛着青光,似是没睡好的样子,呼延祺小心翼翼问了一句:“陛下昨夜没睡好吗?”
“朕昨夜被一只小野猫挠了一会,就失眠了。”
该怎么回答呢,中规中矩的回答“请陛下保重龙体。”?或者是把话题延展:“这宫中竟然还有野猫?”
算了,两者兼顾吧。于是,毕恭毕敬地回复“请陛下保重龙体,远离野物。”
结果他“哈哈”大笑起来,心情大好地夹起一片云腿放在碗中,“爱卿的心意朕知晓了。爱卿征战数月,体力羸耗,多吃点补补身子。”
刚坐下的臣子受此厚爱,只好站起来谢恩:“谢陛下关爱,臣惶恐”。
过了一会,赵趾言夹了一片野猪肉片递过来,懂礼数的呼将军又站起来谢恩:“臣惶恐”。
终于,第三次,皇帝夹了一片桂花糯米藕之后,呼延祺不得不又站起来谢恩“臣惶恐”。
反复几次,赵趾言终于很生气了,甩了筷子:“谁能想到当年澄空书院上蹿下跳的小霸王,如今竟然礼数周全,迂腐至斯。九泉之下的丘师傅如果有知,恐怕要从棺材板里跳出来了。”
丘师傅?!他竟然还敢提丘师傅。难道他不应该为丘师傅的死负责任吗?呼延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嘴角翕动,差点就忍不住要掀桌怒吼,释放他小霸王的天性了。
“舒唐...”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提起了某个禁忌的话题,面上浮现了一丝歉意。
“启奏陛下,臣身体不适,容臣告退。”不等他回话,呼延祺就转身离开了。
肚子瘪瘪的呼延祺刚踏出御清殿就忍不住腹诽,他娘的,这一顿早膳吃得心真累,费了半天的功夫,原来只落肚了一片云腿、一片野猪肉。
这皇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空揣着肚子,脚踩着虚浮的步子,呼延祺走了大半个时辰,方才走出了禁门。
呼延祺很气愤,因为饿,也因为赵趾言又重新挖开了昔年的伤疤,也就是丘夫子的死。刚刚所以才把压抑许久的内心给,将军也敢给皇帝甩脸色,真是不要命了,这才感到后襟有一些汗湿,不知道是后怕,还是刚才步子太急出了虚汗。
乘风应该是在皇家马厩里享受过饱饱的粮草和舒服的洗涮,现正毛发光鲜、无比温顺地等着。翻身上马,呼延祺毫不留情地甩鞭,苔叱马臀,它吃痛,从懒洋洋的状态里清醒过来,鬃毛飞扬、马蹄轻,乖,这才是“乘风”。
伴君如伴虎,京城这巨大的漩涡里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正欲斗出你死我活,这种政治斗争实在不比前线战场要轻松:“呼舒唐,你一定要清醒,莫不要被美色迷了心。”
穿西街、过东市场。阔别已久的将军府近在眼前,连乘风都嘶鸣,近乡情怯,这是多久没回家?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烽火台遥望,几千里之外的金陵远得看不到边。
阖府上下挂满灯笼,因着腊八刚过,雪地还残留着一些炮竹碎屑。
日过晌午,但早膳草草了事的呼延祺,腹中饥饿如擂鼓,便扔了马鞭先直奔灶房去了。他们将军府一日两餐饭,因为当家的主母都是,
谢天谢地,灶炉里竟然还有一团余火,就知道徐妈妈不会忘了,揭开盖子,果然是一碟春笋烧肉、一碟羊肉胡萝卜。
无肉不欢,知我心者,唯乳妈也。心里感慨着祝妈妈的好,嘴里迅速狼吞虎咽。
不知何时出现的板栗半倚门框,悠闲地嗑着瓜子,尖酸地说道,“哟呵,胆子肥了许多,又回来这么晚,记得自己洗碗。”
“你家老爷我四处奔跑、养家糊口,回来还得自己洗碗。我养你们能干啥?”呼延祺一边抱怨,一边自觉卷起了衣袖,在水池边乖乖洗起了碗。
谁能想象在战场上杀敌万千,在朝堂上威风八面的定远侯呼延祺大将军,回到家来还要被使唤洗碗!
“你要是按时应卯早就赶上饭点了,谁知道你退朝后在哪里风流快活?”
虽然他每日都如此讥讽晚归,但是这话今日有点心虚,呼延祺没有继续拌嘴,乖乖地把碗洗干净了。
算板栗这厮还算有良心,还知道递来一方帕子,“赶紧擦了手,今个儿老夫人问起你来,许是该找你谈话了。”
“那你还不早点讲!”谁都知道母亲是他死穴,这话吓得魂飞魄散。
板栗这家伙真是白疼了,净坑他主子。
才应付完头顶的那位喜怒无常的雷,想到马上要应对两位冷面菩萨,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神勇小将军,此刻的内心是崩溃的。
他的亲娘,乃前任阁老的女儿。
他的媳妇,乃现任议政大夫的女儿。
她们有一个共同特点:一心向佛。
问了这两位大佛的定位,果然不出所料,周管事说:“老夫人和夫人都在佛堂诵经。”
没办法,呼延祺只好先往佛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