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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宴群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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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的确是恍如隔世。当年大行皇帝突然驾崩,朝野动荡,尚在封地的豫王赵趾言被宗室王族迎回金陵城登基,根基不稳,步步艰辛。
适逢北疆部落侵扰蓟州,北方将士防守不力,几处要地接连失守。而金陵城定远侯府正在迎亲的小将军呼延祺,刚从花轿里背出凤冠霞披的新娘子,就听到门口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谁也没想到,正康皇帝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竟直接从婚礼抢了新郎官,令其直奔蓟门关杀敌,连洞房都未入。
难怪街头巷尾到现在都还流传着闲话:
“定远侯府竟然在国丧期间娶亲,难怪被陛下贬罚去了沙场!”
“哪里是这个缘故,据说是皇帝和小将军搞断袖,看不得他娶亲,特意搅黄了婚事!”
当然这些闲话还未传到两人的耳朵里,一人在朝堂之上角斗权力、孤军奋战,一人在苍野北疆刀尖嗜血、浴血杀敌。哪里有一日安生的日子去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睽违三年的呼小将军也打量着他誓死效忠的皇帝陛下:赵趾言也瘦了,但是俊脸还是当年那个模样,虽然眼窝下面都已有些许黑影,那双星眸还是盛满了意气风发,让人忍不住溺在其中。
小将军望着那双星眸,稍稍回溯了三年里的辛酸过往,满心感慨,接着他清越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陛下,臣幸不辱命!”
赵趾言怼忠良之将的褒奖之词早已备好:“呼家一门英烈,为大雍砗守边境百余年,此次呼爱卿克敌制胜,真乃我朝社稷之幸。”
小呼从那个自由开放的现代社会穿越而来,很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与冠冕堂皇,但是门面上的说辞还得硬撑下来:“微臣惶恐,大捷乃是陛下恩泽四方,上天降下福祉。”
不过,他拍完皇帝马屁,接着敛容正色,话锋一转:“臣请奏我军粮草受延误一事,干系甚大,请陛下彻查此事,为饥寒受冻的前线将士还一个公道。”
赵趾言像是早知道他有此一告,竟是笑了,爽朗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响了起来:“三年不见,呼将军还是没变,爱告状。”他拍了拍肩膀,星眸里的目光变得慈祥,就像是看着孩子长大一般,“有关此事,朕已斥责过户部了,战事吃紧,粮草延殆乃要命之举。朕已下旨令户部侍郎孔焉知已罚俸半年,呼爱卿请放心,以后户部绝不敢再延误半分。”
小呼没想到皇帝又开官腔,眼看着这事又要不了了之了,声音焦急:“此事并非惩治孔焉知一人就可解决,背后是主和派那帮人互相勾结、有意拖怠...”
赵趾言的笑颜早已隐退,此刻他表情冷峻,重新整衣危坐,做回他的身份去了:“去年齐地大旱、楚江溃堤,江南稻米歉收,户部账目紧张,呼将军莫要因一己之私,而罔顾朝廷的立场!”
什么叫“一己之私”,呼延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他呼家军几万人跟鞑靼肉身相搏,竟是为他“一己之私?”这样乌黑的帽子,呼家军岂能认下?!
他刚想据理力争,结果衣袖却被人悄悄牵了几下,他回首,原来是一直站在他身后许久没发声的季读大总管。
纵是鲁直的性子,这些察言观色的眼力还是有的,呼延祺恢复了一些理智,不敢继续捋虎须,只好跪下来,低眉顺首地请罪:“臣知罪,请陛下息怒。”
龙椅上的那个人深深望了他一眼,原本积攒了三年的许多话堆在嘴边,此刻却只扔出来干巴巴的三个字:“平身吧。”
一场风波还没开始就消散了。
接着,中书省秉笔太监带来了一道明黄色的圣旨,用尖细高昂的嗓音,传遍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武定侯、镇北将军呼延祺,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肱骨也,月前率呼家军于蓟门关大破鞑靼部,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念其骁勇尽忠,特加封太子太保,赏金十箱、玉如意一柄,加封之母程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赏内命妇一品,加封之妻陈氏为二品诰命夫人,赏内命妇。钦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定为大雍效犬马之力,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呼将军平身。”语气平淡,赵趾言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头也没抬,继续投身于他的御笔朱批。
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立于阶下的呼将军,进退两难,不敢高声语,恐惊座上人。
一旁侍候的季读上前解围:“陛下已下旨安排夜宴,为呼将军接风洗尘,但将军这一身戎装,晚上的庆功宴,可能要换一下。”
呼延祺刚和皇帝过一个来回,手心发汗,既然有了台阶下,正好趁此机会,赶紧求个告退,他双手握拳,低头进言:“臣离家太久,一路风尘,有碍清瞻,请容微臣先行告退,回府更换朝服。”
低头批阅奏章的皇帝连头都没抬,话却一字一句清晰传过来:“现已过未时,酉时夜宴为将军庆功,一来一回耗时太久。朕已着人到贵府取朝服了。”
果然,一个小太监低眉顺眼,已端来朝服。
“就在朕的暖阁换衣吧。”
“臣惶恐。”
“当初呼将军与朕同榻而眠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怎么今个儿就扭捏起来?”
幸好风吹日晒三年整,呼延祺的嫩脸都被晒黑了,不然皇帝这暧昧不明的话会引起可疑的红晕,就更加说不清了,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再提了,分明就是个误会。
也对,不就是借屋子换个衣服呢,想他堂堂一国之君、九五至尊,也不会来偷看。呼延祺人在屋檐下,无力反抗,乖乖地便跟着司帐姐姐进了暖阁。
晚上是庆功宴。
从军三年多,许久没有饮酒以及享受丝竹之乐了。虽是腊月清寒,但舞姬们的衣衫薄如春衫,朦胧的羽衣之下,楚腰尽显。
除了歌功颂德,就是歌舞升平。呼延祺狠狠灌了几杯酒,酒气上来,舞姬们曼妙的舞姿更显得婀娜多姿,他的目光盯在舞姿里一动不动,思绪却飘到了当年澄空书院“武艺课”上,郑师傅一一分解,原来看似天竺舞步暗含杀机,可是没想到郑师傅却真的死在里天竺舞步的阵法了,人啊人,真是荒谬。
他痴痴定定的目光落在了旁人的眼里却有了其他的意味。
果然,一曲舞罢,主位上,身着明黄色龙袍的那人缓缓开口了:“呼将军,似乎对这舞曲分外有意,不妨将这几名舞姬带回府中,慢慢赏玩。”
这话像是试探,也像是揶揄,目瞪口呆的呼延祺刚想站起身来推辞。
不料被一个人捷足先登,起身拦下了。
“臣启陛下,臣妹三年前与呼将军完婚尚未礼成,呼将军便直赴沙场,这几名舞姬舞姿曼妙,但委实...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直进诤言是御史之职,只是这不巧陈霄廉恰巧是呼将军大舅子,护妹心切,情急之下,就站出来抗旨了。
结果龙椅上的那个人,眼眸一转,嘴角扬起一丝可疑的微笑:“御史忧心妹婿,其心可彰。既是如此,这三位波斯舞姬就由御史,朕听闻陈御史家中夫人贤良淑德,定不会做出善妒之事。”
“陛下,臣家中已有贤妻,恐怕无福消受美人之福。”满朝上下谁不知陈御史夫人是赫赫有名的“悍妇”,这一出,颇有些“落井下石”。
“怎么?陈御史想抗旨不遵?”赵趾言似笑非笑,语气里已是有了寒意,众人们听在耳里,身上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醉眼朦胧的呼小将军心里感慨万分,关键时刻,还得是自家人仗义,幸亏我家大舅子挺身而出,见义勇为地阻了我坐享齐人之福。家里的那一位我都搞不定,若是再来两个,这是逼着我把南海郡的榴莲都跪完。
陈霄廉骑虎难下,最终还是瑟瑟发抖地接旨。等待他的,不知道是多少个榴莲。
一场风波又消弭于无形,丝竹重新响起欢乐的曲调,各位大臣轮番向今夜的主角敬酒,工部、礼部、有直接工作交集的户部、兵部尚书与侍郎,纷纷上前捧杯。
龙椅上的赵趾言见列位臣工一团和气,心中很欣慰:“来人呐,把桃花酿端上来。这桃花酿原是朕当年潜邸时所酿,今日夜宴为呼将军接风洗尘吧”
侍女们端上来,呼小将军醉意朦胧的双眼一下子就被点亮了,军中禁酒,他腹中的馋虫,早已按捺不住了。
皇帝曾求学澄空书院,当年书院院长丘夫子曾有三大秘方:酿酒、相面与医术,唯独此技传授于他,自打丘夫子离世,此桃花酿成了绝唱。
这么多年,呼小将军曾经尝试过无数次,竟都无法复制这种奇特的味道。没想到今夜还能有此口福。
侍女为列席的大臣每人斟满一杯。
仅有一杯,这珍贵的一杯啊,呼延祺先小口咂摸了一下,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原来的配方。
获得御赐的其他大臣也都倍感珍惜,小心翼翼,用唇浅酌。倒是御座上的皇帝一人独享整罐,大口豪干。
“朕看呼爱卿已有些醉了,连日来日夜兼程、奔波辛苦,朕体恤他劳苦功高,特恩典他今夜留宿宫中,待明日清醒再行返府。”
皇帝的这道口谕,第一个表示不同意的竟然是户部侍郎孔焉知。
“启奏陛下,留外臣夜宿后宫,此举与礼制不合,还望陛下三思。”
“孔侍郎多虑了,孤至今还没有大婚,后宫空置,又何来避嫌之说。又或者,你在暗示,孤跟呼将军有断袖之癖?”赵趾言说得不紧不慢,语气之下的暗潮汹涌却不怒自威。最后的一句话他像是对着全场的人在冷冷示威。
额,这个敏感的话题,确实当年甚嚣尘上、沸沸扬扬。因呼延祺眉清目秀、身形瘦弱,加之与皇帝有三年的同窗之谊,当年曾有流言指两人存在断袖之癖。
幸亏呼将军之母程夫人,先下手为强,求娶议政大夫之女,方平息了朝中这一股子流言蜚语,保住了皇帝陛下的清白。
孔焉知被龙椅座上的领导抢白了一番,自然是要求饶告罪:“臣请陛下息怒,臣并无此意,只是...”
“既如此,就这么定了吧。”赵趾言威严地扫视了全场,就像冷霜过境一般,刚刚还交头接耳、众说纷纷的大臣们霎时间都变成了哑炮,齐齐闭嘴,无人再敢有疑义。
端着酒杯,有些头昏脑胀的呼小将军还没忘记感慨,看来这三年之间,皇帝早已在朝中树立了威严,很好很强大,他端起酒杯,向着上座那人遥遥举杯,然后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