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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将军凯旋 我呼汉三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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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朝,正康三年冬月,距嘉峪关大捷已有段时日,捷报送出也一月有余,金陵城的圣旨方才姗姗来迟。
这位陛下还是老样子,深思熟虑之前,不会轻易有任何举动。
中军帐设香案、焚香沐浴之后,镇北将军呼延祺接过圣旨,叩谢圣恩。
呼家军总兵、副将、参将、都司、千总三十四人在外待命,个个直立如松,等待他的最后号令。
“总兵、督提听令,呼家军五万大军继续防守蓟州,以防鞑靼残部来扰!”
“得令!”
“并州提督、冀州提督听令,加强两处驻防,不得擅离职守!”
“得令!”
“瓦剌部也继续由探子紧盯!一有动向、立刻回报!”
“得令!”
“近卫营随我拔营南下。”
“得令!”
“杜先生,我回朝期间,请你先暂代监军之职,务必统率各部,齐心协力,护我朝边境!”
“众将听令,我回朝期间,杜惟呈先生代行监军之职,他令如我令,如有不从,军法处置!”
“得令。”
无人敢有疑义,这三年间,呼家军掌令人从毛头小将军到号令十万大军的镇北将军,绝不是仅仅动嘴皮说说而已,他杀伐果决、整肃军纪,特别是几次漂亮的胜仗,赢得了全军下上的耿耿忠心。
这一切,除了呼延祺自身的魄力与决心之外,也多亏杜惟呈作为幕僚军师在一旁出谋划策。杜先生原是呼延祺父亲呼孟庆身边参将,后呼孟庆战死疆场,杜师却一直留守军中。十五年后,呼延祺只身前来,是杜师辅佐他一步步掌控兵权,重振呼家军。此次由杜惟呈代执监军之责,是上上所选,也是众望所归。
虽然此役大捷,但不知为何,杜惟呈脸上依然蹙眉敛容,满怀忧色。临行之时,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只锦囊:“将军,此行保重,若朝中风向有变,请明哲保身,切勿强行出头,以免陛下猜忌。此锦囊不到紧要关头,切勿拆开。”望着他帽檐下露出的斑白双鬓,呼延祺心中大震,这些年来他殚心竭虑,虽刚过不惑之年,发却已斑白。
带着杜师嘱咐,带着众将不舍,呼延祺凝望中帐大营,“呼”字旌旗猎猎扬风,誊满着呼家军百年风骨。此去金陵,圣意难测,能否回返军营,实在难料,也许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凝望这方营地。
他强压心中不舍,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冬月严寒,大风凛冽,但好在黄河凝滞冰合,冰面分外牢固,一行千余人加之辎重、粮草得以顺利从冰面淌过黄河南下,然后过兖州、徐州,抵达润州城的日子正是腊月初八,家家户户晨煮腊八粥,城里弥散着米脂气息,这久违的人间烟火,恍如隔世。
虽然并未惊动沿途官署,但是驿马和邸报早已将“呼家军前线大捷”的消息传遍天下,茶馆说书人换了新的话本,夹道欢迎的百姓围堵了街道,兵士们坦然接受着来自姑娘们的香帕、荷包儿抛洒,但是依然军容穆肃、行伍之间严整如林。
呼延祺坐在马上,心中思绪万千。看到百姓们一张张笑脸,这些年来的霜雨雪、苦厄厮杀,顿时有了活生生的意义,为了家国平顺、安居乐业,前方将士热血捐躯,一切都值得。
他心中暗自思忖,虽然极其倒霉地穿越成一个刀尖舐血的将军,但这个职业带来的荣誉感,竟比想象中来得更强烈。
此战与鞑靼在蓟州的交手,其实已蓄势已久。自鞑靼瓦剌两部东西划地而治,屡犯雍朝边境。几年来,虽小有试探,但雍军过于克制,从而间接导致秀林口、辽度等边陲小镇,几近灭城。
呼家军自雍朝以来就屯驻蓟州,统领幽、冀、并三州。呼延祺的曾祖父、祖父以及父亲都最终捐躯于此。
百年间,呼家军与鞑靼瓦剌部的交手大大小小不下百余次,胜多负少。呼孟庆的最后一战,大破苍州界,直捣鞑靼都城,直接导致了鞑靼与瓦剌两部分裂,让一直虎视眈眈北疆的异族大伤元气,换来了之后二十年的边境平和。
但也是那一战中呼孟庆受流矢所伤,返朝途中重伤逝去。让即将临盆的妻子身心大恸,几欲放弃生志,追随而去。而呼延祺作为遗腹子,也因母体郁郁,身受重基,最终早产而生。
好在呼延祺不负众望,十五岁得圣旨,北赴边关,重整呼家军,重振家族百年威名。
而让这位呼小将军声名远播的,正是其半年前率军拿下的蓟门关大捷!
彼时,元气恢复的鞑靼部再次偷袭,损雍军驻蓟门关守备营,死伤数百人。当今圣上大怒,号令呼家军迎敌而上。
这是弱冠之年的呼延祺统领呼家军后的第一战,也是自上任以来敕令操练严防,重振呼家军的第一次试炼。
经过两个月的鏖战,呼家军大获全胜,收回蓟门关,溃敌千里,逼鞑靼部退回苍州界内。
从刀锋火丛中斩落贼首,呼延祺满脸血污却神情坚毅,当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对得起我爹以及列祖列宗的在天英灵。
一战成名天下闻,呼延祺也因此得了“玉面将军”的江湖雅号。
这个称呼除了是夸赞小呼长得帅,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左脸上的半幅银质面具。这也并非是效仿兰陵王威吓敌人,而是呼延祺出生之时,左眼上方就有一枚铜钱大小的红色胎记。
据说五岁那年,一位江湖相面师路过宅院,给当时正在疯跑的呼小将军下了一则断语:“可惜是个男儿身,若为女相,则有凤姿之态。”吓得正在看护的侍女桂花姐姐花容失色,连忙抱起小人儿就躲进厢房。母亲也一直忧虑,担心他雌雄莫辨的脸庞会被人轻视,便令人打了半幅面具,遮住了左边的大半印。
从那时起,呼延祺便一直戴着它横行都城,直到十三岁去澄空书院读书。
......
一江阻隔,天堑难行。与润洲城隔江相望的就是金陵。但是一千人的车马将士坐船渡江南下,还须费些时日。为尽快回朝覆命,呼延祺下令近卫营在润州城外扎营,率副将王琅、幕客曹赟,带一百亲随于西津渡口先行过江。
他也在渡口的驿站收到了前日寄来的家书,母亲嘱咐他戒焦戒躁,稳持军心,信尾还提到了呼家媳妇将于午时在玄武门亲自来迎。
呼延祺捏着这封家书,发了好大一会呆。也许是近乡情怯吧。缓过神来,他又扬起手中的马鞭,赶紧驱马而行。
大概是几天前刚刚降过一阵薄雪,官道上有些泥泞,他们虽快马加鞭,从辰时到润江渡口,到直抵玄武门城下,已过未时。
他勒住缰绳,肃穆威严的城墙之上,太祖亲笔手书的“金陵”两字已遥遥在望。离开金陵三年有余,回想当时一人一马孤独北上,经历重重艰辛,终于不负皇恩不负百姓,载胜而归。这一思一念之间,胸膛之中生发出无尽感慨,最终都汇成了一句“故乡”里名言!
金陵城,时隔三年,我呼汉三终于又回来了!
而他这边正豪情万丈,那厢等待的人也已经望眼欲穿,齐齐出城相迎。
相迎的人群除了有紫色官服的白胡子兵部尚书、侍郎,还有其他着各色官袍的同僚,有眼熟的,大多数还都是眼生的。想必都已是等候多时,听到马蹄声,眼睛里都冒出惊喜与兴奋。
呼延祺利落下马,与前来相迎的诸位一一抱拳,言语寒暄,待这一波客套之礼徐徐应完,一个眼熟的身影很快就在人群中夺目而出,霁蓝色衣裙、金步摇,这是他的呼家媳妇儿。
她清冷的面上无甚表情,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相公,你回来了。”
一些淡淡的失落感从心中浮现,呼小将军扪心自问,难道是在期待什么呢,难道在幻想从她口中说出一句“相公,我想死你了”?。
如果不是娘吩咐,想必她也不会出现在城门这里等。
另外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离开陛下半步的季读大总管竟然也在,他从人群里悄悄现身,向着呼延祺拱了拱手,恭敬地问候:“呼将军,连日奔波,辛苦。先略略饮一些茶水,稍作休息。陛下已经在御清殿等候多时,请将军与副将一起进宫面圣吧。”
一道身影淡淡地浮出了心头,当时他在耳边说的话也忽然浮现。呼延祺不敢沉湎在过去的情绪,将心头的身影强压下去,向季读抱拳回礼:“有劳季总管亲迎,茶水就不必了,在下即刻进宫。”
而他刚要甩鞭加速行进,坐骑乘风忽然嘶鸣,一个又是熟悉的桃花脸,摇着扇子走近。
大冬天摇扇子,不是深井冰就是爱摆酷,本将军不认得这厮。呼延祺看到孔狐狸招摇的身影,心里生出一股烦躁,扭过脸去打算视而不见。
孔狐狸自顾自上前,装作熟稔的样子摸了摸乘风的头。呼延祺赶紧拉近了缰绳,想示意心爱的马儿站在他这一边,切莫搭理这只狐狸。
但是乘风这家伙没有原则,竟然还冲着他伸出来的掌心撒娇。
“乘风,我想你了。”话是对乘风讲的,但是目光却是看着呼延祺,他的桃花眼睛里有许多情绪,晶莹剔透又模糊不清。这灼灼的目光看得呼延祺有些不舒服,“有没有搞错,这是我的马。”呼小将军勒了一下马缰,低头摸了摸马背:“乘风,我们不认识他。”
“看来阔别已久,故人心已变。只有乘风还记得当年的情谊。”这怨妇一般的哀怨,真的是从这个手持折扇的四品侍郎官口中发出的。
“别跟我酸溜溜拽文了,本将军没空跟你闲扯,再会!”
“小呼,我来相迎,为何这番冷漠?”
“孔狐狸,你还好意思来见我,我问你,我军在蓟门关鏖战之时,你们户部的粮草为何比原定晚了三日才到?”
“大雪封路。”简单的四字短语,连个像样的解释都不算。掩饰都不屑了,这帮人,这是气死本将军了。
“鬼才信你。等你的粮草,我和乘风差点饿死。”呼延祺夹了夹马腹,“乘风,不要理他,我们走。”
“果真是瘦了些。”望着远去的一人一马,摇着扇子的孔侍郎低低嘟囔了一句,可是人和马俱已走远,没有人听到。
进了城,夹道欢迎的百姓比之润洲城更是有增无减,京城守戊不得不在沿路站成一列肉墙,防止百姓拥挤踩踏。呼延祺在马上,百姓们的呼喊声络绎不绝地从路旁传过来:
“呼将军威武!”
“呼家军威武!”
“大雍万岁!”
“吾皇万岁!”
偶尔还能听到路旁传来“将军好帅”的娇羞呼喊,连乘风都忍不住骄傲地抖尾巴。那个玉面将军的心里,就甭提有多美了。
到禁门下马,呼延祺将乘风的马缰交予侍卫,按制卸下佩剑,跟着季度的脚步向乾清宫快步走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双手握拳、双膝跪地、三跪九拜、三呼万岁。此番胜仗归来的觐见,呼延祺他自己已在心中排演数次。
明黄色的身影正坐在案几之后快笔疾书,旁边的奏折已经摞了厚厚一叠。
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他放下朱笔,从龙椅上快步走下,躬身靠近,扶着双臂,已将人稳稳扶起。
这个动作通常这是皇帝对臣子的厚爱礼遇,只是皇帝陛下那双有力的双手放在胳膊上不愿松开,连盯着呼延祺的目光都灼热。
“呼将军,三年不见,竟长高了。可是瘦了些?”
呼延祺摸了摸脸,一晃三年,当年离开都城的时候,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子弟,三年军旅生涯,修罗战场,说脱胎换骨亦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