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春来》僧静

8、狐痴(3)

　　故事的转折是在湘君出现之后。湘君是个名满京都的艺伎，能歌善舞，知书达理，据说曾是大家族的小姐，后来家道中落，被迫做了艺伎。
　　杜若遇见她，便如同遇见了此生最好的风景，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她。他开始厌烦白溪水，或者说他一开始就厌烦，只是湘君的出现让他把这厌烦端到了明面上，他不止一次的问白溪水，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白溪水说，我不走。
　　她那时还不知道他心里住着一个无可替代的白月光朱砂痣，不知道自己从来都是白饭粒蚊子血，她只觉得她看到他的次数变少了，她的无理取闹不再得到任何回应，她气愤，害怕，于是她跟踪了他。
　　然后她跟着他来到青楼，看到他去见一个姑娘。那姑娘生的好，眉目带着说不出的哀戚，却又恰到好处勾起人的怜惜，她一皱眉，一捧心，便似一幅画，而这幅画是白溪水无法超越的。倒不是说她不好看，相反的是，她天生丽质，模样娇艳，只是她的美太具有攻击性了，若与湘君比娇弱柔美，便只能甘拜下风。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喝茶，聊天，聊的全部都是她不懂的诗词歌赋。她白溪水武力强悍，但从小不爱读书，文人的风花雪月是她唾弃的，不屑的，如今她却后悔，恨不得立刻懂得那些诗句，好同杜若一起谈天说地。
　　可她生来不是这样的姑娘，做不到笑的那么含蓄，做不到娇娇弱弱，她什么也做不到，做不到女儿家的娇羞，学不来那些我见犹怜的风情，可是，她喜欢他，这一点，难道还不够吗?
　　那时她以为杜若喜欢的只是湘君那种类型的少女，以为只要她改，那么他就一定喜欢她，她多偏执啊，多自恋啊，以为杜若无论如何还是喜欢她一点点的，可到最后真相揭开，全部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一个人在这场戏里又哭又笑，可这不是她的戏。别人看着她的哭笑，然后惊讶，这是谁呀，为什么要哭?又为什么要笑?
　　她说，我是为了爱情啊。
　　可这原本就不是她的爱情。

　　杜若有多么喜欢湘君，看见她就有多么厌烦，即便他之前是那样怕她。他说，你走吧，姑奶奶，仙女，你走吧。
　　白溪水还是那句话，我不走。
　　她说:“杜若，我喜欢你，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你看，我比那个湘君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只要你跟我在一起，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
　　杜若一脸难以置信:“这位姑娘....你是不是对在下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白溪水有些委屈，“你之前难道不是喜欢我吗?你如果不喜欢我，又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杜若，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对吧，你跟湘君...你只是为了气我，为了让我吃醋，对吧?”她小心翼翼，满怀希望，踌躇着问道。
　　杜若看着她，眼神渐渐变得古怪，他说:“我从未喜欢过你。”语气近乎咬牙切齿,“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怕你，我怕你杀了我啊，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你呢?姑奶奶，仙女，你喜欢别人好不好，在下福薄，实在消受不起。”
　　被拒绝到这份上，白溪水可谓是又羞又气，她仍旧不死心，仍旧再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她说:“如果你一开始怕我，如果你只是怕我才对我好，那现在为什么不怕了呢?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怕。”杜若说，“可我更怕湘君误会。”
　　如果两情相悦，别人会说这是天作之合，如果单方面的相思，别人会说这是作孽。同样是爱情，却有如此大的差别。将它放在杜若湘君身上，这便是天作之合，放在白溪水身上，那就是作孽。
　　白溪水听到这句话，沉默了好久，然后，她的眼泪才后知后觉地掉下来。她说:“你是不是喜欢她的娇弱，是不是喜欢她与你的情投意合?这有什么，我也可以啊，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可以改，我可以，我可以的....”
　　即便那不再是我白溪水，可为了你，只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改。
　　爱本来就是让人面目全非的东西。
　　可杜若说:“姑娘，即便你改了，你也不是湘君。可我，只爱湘君。”
　　可我，只爱湘君。
　　这才是世间最残忍的话，它简明了当地告诉你，他不爱你，就算你愿意为他改变，为他放弃自我，这一切与他心爱之人相比，还不如一个眼神。
　　爱情就是这样自私，它容不下第二个人，可它又如此情深，教你抓心挠肺，到头来还是飞蛾扑火，一头栽进那光与热，烧成飞灰。
　　偏你还是心甘情愿，义无反顾。

　　白溪水最后还是死皮赖脸不肯走，杜若拿她没办法，只当她不存在，对她视若无睹，每天开开心心会他的心上人，回来的时候那叫个春风满面。
　　白溪水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她多希望他们分开，这样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消不下去，它开始扎根在她心里，每天被嫉恨浇灌，然后慢慢地抽枝发芽。
　　为什么只有我痛苦?你们也要如同我一样痛苦!凭什么....你为什么要笑得这么开心?杜若，我多喜欢你啊，不要跟她在一起了....你们快分开吧!
　　然后，他们真的被迫分开了。
　　起因是湘君太过有名，引得知府大人前来一探究竟，结果这一探可不得了，瞬间就对这位艺伎一见倾心，二见钟情，三见直接赎身。
　　杜若曾试图做无谓的挣扎，他说，他都已经凑够给湘君赎身的钱了，无论如何，要讲究个先来后到。
　　知府道，钱就是先，我钱多，那就是先。
　　知府大人对湘君正喜欢的紧，给的钱是湘君原本赎身的三倍，老鸨笑得见牙不见眼，哪管之前跟杜若的约定——说什么三个月期限，凑够钱就给人——直接把湘君的卖身契给了知府大人。
　　杜若还想力挽狂澜，结果知府大人一个命令，直接把他关了起来。
　　白溪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有些担心，随后不知道为什么，她竟开心地不行。只要湘君跟了知府大人，那杜若，不就是她的了吗!随后，她被自己厌弃了，她怎么变成了这样子?她居然因为他们的分开而高兴!可是，尽管这看起来多么地恶毒，可她仍旧，止不住地开心。
　　她想:白溪水，你完了，你怎么可以这么想?你应该为此难过，义愤填膺，之后帮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你为什么会因为他们的分开而感到高兴呢?
　　她反思着自己，却没有悔过的意思。她潜进牢里，想带杜若出去。
　　杜若看起来憔悴极了，明明才几天不见，他便瘦了，脸颊都凹进去，下巴上尽是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又黄又老。
　　她说:“你跟我走吧。”她如此笃定，杜若是什么样的人啊，贪生怕死，欺软怕硬，几天的牢狱之灾足够让他悔悟，清醒，然后意识到他应该爱的人是谁。
　　可他不为所动。他说:“抱歉。”
　　为什么要拒绝呢?难道你不知道前路等着你的是什么吗?难道你不害怕吗?杜若，你分明不是这样的，你应该胆小一点，再胆小一点。你本应该害怕前路的未知，可这次，为什么你不怕了呢?
　　她的眼泪掉下来:“为什么?杜若，为什么?”
　　她问着为什么，可她知道原因。爱可以使人勇敢，所向披靡。可他的勇敢永远都不是因为她，他的爱从不属于她。
　　杜若忽然开口:“你既然可以潜进来，那是不是可以潜进知府，把湘君带出来?”他的眼里充满了希冀，他看着白溪水，带着恳求。
　　“帮帮我吧....姑娘....”说着，他竟跪下来，“我爱湘君....我不能没有她....如果我失去她....姑娘，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
　　白溪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倒退了几步。是啊，我爱你，杜若，我爱你。可我爱你，不代表我愿意看着你幸福啊。我不伟大，我又不是伟人，我做不到祝福你们啊。杜若，你是不是傻，你不知道这种话有多伤人吗?
　　那朵由嫉恨浇灌的花彻底怒放，她看着杜若，忽地笑了。她说:“你做梦!”
　　之后的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她来到天界，闯进月老殿，搅乱了那成堆的红线，她喊:“杜若的红线在哪?我要剪了它!剪了它!”
　　有人去拦她，她把他们通通都给打了出去，她如同一个疯子，在大殿里又喊又叫还闹事:“把杜若的红线给我，我就不信，我不能把我们两个牵在一起!去他的湘君!我比湘君好一千倍!一万倍!”
　　最后她被她师父玄煜制住，玄煜说:“你冷静点!”
　　“冷静你大爷——”她拼命挣扎，却挣扎不开，最后她放弃了，整个人如同丢失了力气，脚一软，直往下跪。
　　玄煜撑住了她，以至于她没有真的跪下去。
　　她的声音软下去，她问:“为什么?为什么?”
　　谁也无法回答她。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爱上杜若?为什么杜若不爱她?为什么杜若喜欢湘君?
　　明明这一切可以用爱解释，可她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爱情来的这样猝不及防?为什么她会爱上错的人?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发现，杜若其实连白溪水的名字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