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焰》夏风千里

5、三世 大仇得报

　　第一世，尹茉看着仁戈和刘顺帅叛军浩浩汤汤地攻进来，士兵兴奋地嚎叫着，雨也浇不灭他们火爆的情绪。她无助地从凤羽殿顶纵身跳下，不料被刘顺救了下来。当年在王府，刘顺只是个马车夫，全府上下只有尹茉姑娘尊重下人，对他和妹妹灿儿温和有礼，甚至慷慨解囊相助。

　　刘顺对尹茉又是感恩又是爱慕，直到攻城当晚，他严令将士不准动皇后丝毫。他假意归顺仁戈，但起义军皆是贫苦人民，宁可死也不变节，人心所向还是刘顺。刘顺手下宰荣和向宏立刻命人绑了仁戈，尹茉将一切谋划都说了出来，仁戈震惊愤怒，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尹茉手刃。

　　手刃完仁戈，尹茉听得搜宫将士来报，发现晟珩自尽。

　　尹茉冲到自己的寝殿，见晟珩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她跪倒在他身旁，抱着他。晟珩努力睁开眼睛，他想说什么已经说不出来了。他眼里的尹茉一点一点地消失。黑潭般的眼睛终是闭上了。

　　跟随他的小太监哭得死去活来，他说：“九皇子本来已经安全离开了京城，可他舍不得娘娘又返回来了。结果听说叛军赶尽杀绝，宫里面无一生者。太子在宫里也没有找到娘娘，就...”

　　“原来，如此！”尹茉答应了一声，令小太监退出去。她抚着晟珩的脸，“我说了那么决绝的话还是没骗过你，你个傻子，回来干什么！。”

　　雨下了一整夜，尹茉抱着晟珩一整夜。

　　后刘顺登基为帝，欲立尹茉为后，被一众大臣上奏抗议。尹茉劝顺帝新朝初立，以大局为重，不要为难。她大病初愈，整日还是懒懒的，每夜入睡便陷入梦魇，所有因她死去的人都来到她梦里，有的质问她，有的追杀她。她从来不曾睡过一个好觉，整个人被折磨得形销骨立。

　　一日，尹茉想看一场焰火，顺帝下令连放十日烟火。

　　最后一夜尹茉没有出去看，她命宫女打开窗时，外面已经锦绣漫天。她把宫女都遣走，换上了一身素色纱衣缓缓走进池中，水面上的花瓣都聚到她体肤上来。她慢慢坐下来，头靠在浴池的沿上看着深蓝的夜空。那一条条火花在夜空射开万道金光，细碎星火缓缓飘落，流光映亮远处亭台，转瞬又归于幽寂！

　　她无力地靠在浴池边沿，回想着迷茫又执着的一生。机关算尽，大仇得报，最后竟是一场空。

　　眼睛轻轻闭上，是该解脱了。

　　此时，浴池里已散满红色。

　　等她再次醒来，她又回到了王府，，此时她还未入宫。娣姬、白姑娘和玳苑都还没许了人，她绣好的草药毒枕和毒香囊还没给到湘远手中。

　　尹茉起初以为自己做梦了，但这又不是梦，一切都这么真切。

　　她忽地想起来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死在看烟花的浴池里。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其实她是重生了，这是她的第二世。

　　这一世，还来得及，她不要像前一世那么温吞，也不要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她一心要进宫，遇到晟珩，与他一起逃离皇宫去西嘉的故乡绮南，终老一生。

　　第二世了，她才发现其实不用她机关算尽，仁戈和王妃自然做了打算。姑娘们都许了良缘，大公子明锦做了世子，湘远纳了西嘉为侧室。

　　而她，依然定于七月初九入宫。

　　入宫后她极为低调，不施粉黛不着华衣，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御青仪。她没有像第一世那样逼死平妃，也没有撺掇公主误嫁李琦后绝望自尽，瑞德皇帝甚至也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妃嫔。

　　仁戈见她入宫半载毫无进展，便送密函到晟珩处，令他要么联手屠龙，要么除掉尹茉。

　　晟珩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女子，怎么舍得除掉她，两人更是金风玉露一相逢，缱绻旖旎难分难舍。尹茉的寝殿如同冷宫，没有人与她来往，没有人关注她，倒也自在。

　　一日，尹茉收到仁戈秘信，信中让她修书一封给刘顺，劝他回京共商大事。尹茉知道这是仁戈的诡计，不过是想借刘顺部队与宫城禁军厮杀，他好坐收渔利。

　　不管仁戈是什么打算，尹茉都决定先将刘顺召来，要么没有这场宫变，她和晟珩如何趁乱离宫。只不过她给刘顺的密函也是绣成手帕样式，内容除了以皇帝之名召他进京，隐秘处又绣了四个字“君自定夺”。

　　刘顺深知尹茉入正处于水深火热，否则不会给她如此修书。他投身义军不单单是为了改变命运博得一线生机，更是想能拥有这个世间最好的女子，如此真是草寇思维。

　　刘顺攻城那晚与禁军厮杀惨烈，仁戈转头命部队联合禁军诛杀刘顺起义军。刘顺的部队几乎全数被灭，刘顺被生擒。

　　尹茉和晟珩没逃多远便被仁戈抓了回来。此时仁戈成了护国之功臣，刘顺是逆匪，尹茉晟珩通奸卖国。瑞德皇帝不顾平妃跪地求情，坚决处置二人。

　　刘顺被施以凌迟之行，晟珩饮鸩而亡，临终留下绝笔信，将所有错则都一己承担，称尹茉是被要挟逼迫不得已而为之。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尹茉被打入冷宫，七天被便被杖刑一次。宫人可以随意欺侮奴役她，她终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受刑一个月下来浑身基本残废。她不明白这一世为何是这样的结局，救了所有人，却害死了最爱她的两个男人，而自己也生命垂危没有几日了。

　　除夕夜宫处处喧阗，漫天烟花接连冲破墨色夜空，赤金、樱粉流光轰然盛放，碎星漫过琼楼玉宇，欢笑声顺着晚风四处飘荡。

　　偏僻冷宫却死寂寒凉，破旧窗棂挡不住刺骨寒风。尹茉卧在榻上早已没了气息，单薄旧衾难以御寒。绚烂烟火的微光隔着漏窗落进屋内，短暂映出她枯槁的面容。

　　宫外盛世欢歌，烟火璀璨不绝；孤寂冷宫之内，一条性命悄无声息地消散，世间热闹万般，从此皆与她再无干系。

　　第二世她又死在焰火漫天的夜里，第三世她醒来却将前两世的记忆尽数忘掉，她沿着第一世的情形一路走来，机关算尽，谨慎细微，直到刘顺攻城而入才恍然记起两世记忆。

　　她高举召谕和兵符，领禁军停止抵抗。她高声呼喊刘顺：“刘顺，你还记得我吗？”

　　刘顺看到尹茉站在凤羽殿廊前，急忙躬身行礼：“姑娘之恩情，刘顺没齿难忘。”他指的恩情是妹妹刘灿被柏钦卖到青楼，是尹茉暗中赎出将她送到南方。

　　尹茉又看了看仁戈和他精锐的贴身近卫，又看了看宫城隐蔽的禁军埋伏点，手中的信号弹向空中一射，一条火蛇砰得巨响，这是禁闭宫门，禁卫军击杀仁戈的信号。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四面八方的守城禁军便精准地将仁戈近卫射杀倒地。

　　仁戈慌乱至极大喊宫门外部队接应，却被刘顺的亲信宰荣和向宏等十余人压制住。

　　仁戈岁年岁半百，但一身蛮力，他用足力向后一甩，几个人被甩了出去，接着又扑上来二十几个壮士压制住仁戈，仁戈的亲信范玉令人用锁链锁住这只受惊的狮子，仁戈怒目圆睁地看向刘顺和范玉，现在真是众叛亲离，终究是自己大意了，竟被这群草莽擒住。

　　“混账！你们反了？”仁戈怒气冲天的大吼，花白的胡子几乎咋直了。

　　这时尹茉走了过去，看着这个曾满手鲜血的屠夫，眼里尽是愤怒。

　　“茉儿，我的好女儿，”仁戈又立刻改口：“皇后娘娘，救老臣一命！”

　　尹茉嗤笑了一声，问道： “当年在大漠，你屠杀达隶族俘虏三千七百多人。你灭口救你王师的农民夫妇，可曾留的他们一命？”

　　“你...你在说什么？”仁戈双眉紧皱，眼神萧杀。

　　“你养了十年的棋子变成了下棋之人，达隶族天速汗孙女要复仇了！”尹茉手中地剑锋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和疲惫底下压着的、快要到尽头的忍耐。

　　“你要杀了本王吗？”他用一双苍老而凶狠的眼睛死死盯着尹茉。

　　尹茉不屑地一笑，扔下长剑。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她累了，不想再用手去碰血。

　　“将叛臣仁戈打入大牢！”尹茉转过身，对赶来的禁军将领下令。

　　“你这个达隶余孽，本王当时就应该追杀你！你不得好死！”仁戈嚎叫着，被拖了下去。

　　“尹茉姑娘，今日之事刘顺全听姑娘决断！”刘顺帅众谋士和将士跪下尹茉面前。

　　“大晟朝礼法崩坏，规矩形同虚设，权责混乱，和盛世严谨秩序完全颠倒。天灾年祸使得黎明百姓深处水深火热中，皇族子弟携重金而逃，留下的死的死伤的伤，这王朝或许真该更新换代了。”尹茉看着刘顺，问道：“这天下，你可愿意将它再承接起来？”

　　刘顺大惊，他万万没想到尹茉会将社稷压在他一个草莽之人身上，于是感激涕零，“刘顺定不负姑娘之托！”

　　九月十五，新帝登基，朝号为未，封赏有功之人，立旧臣范龚之女为皇后，封妃嫔数十人。新朝初立，大赦天下，唯独没有赦免仁戈。

　　腊月十五，顺帝下诏，仁戈革去王爵，交尹衙府议罪。赐死，家产抄没，党羽族人按律处置。

　　尹茉听到判决时，正在给平妃梳头。她长舒一口气，终是尘埃落定。

　　当夜，内官送来御酒，问尹茉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我想去绮南。”尹茉平静地回答。

　　“我也陪你去。”平妃缓缓走到桌前，手摸了摸尹茉的脸。

　　于是二人饮了御赐酒，不足一刻便双双卧倒在桌上。

　　顺帝对外宣称前朝皇后和平妃思念瑞德皇帝，服毒自尽。按礼制，厚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