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焰》夏风千里

4、倾覆 王朝消亡

　　八月十六夜，尹茉在皇帝寝殿听到王府来报湘远世子暴病而亡。她回到琼澜殿，又派人细细打探一番，世子湘远早已病入膏肓，因其讳疾忌医，终不治身亡。

　　“如你所愿荣封世子，该得到的都已得到，不该失去的却皆已失去。”尹茉自言自语地走到窗前，心如冷月。

　　今夜月圆，人缺。

　　此后岁月，尹茉恩宠极盛。仁戈拉拢一帮老臣极力上奏皇上立后。瑞德顺水推舟，势必要将尹茉扶上后位。苦等多年的平妃从此一蹶不振，不负盛宠，寝殿恍如冷宫。

　　一日，尹茉与召德公主在御花园散心，闲聊间发现公主手里把玩着一串佛念珠。

　　“这佛念珠真好！”尹茉从她手里接过念珠细看。

　　公主轻轻地笑了：“这是当年李琦在宫中给皇子们伴读时送我的。”

　　尹茉神色微沉，看来公主还不知道李琦之事。

　　“李公子盛名在外，公主倾心不为过也。”尹茉说。

　　“什么盛名在外？”九皇子的声音朗朗，带着两位侍从走了过来，眼睛不解地看着尹茉，遂才施礼道：“参见皇后！娘娘不知李公子早已不是往日才俊？”

　　“九皇子莫要人云亦云！”尹茉心里早已把九皇子晟珩当成危险劲敌，平日里尽量不与之相见，今日不知他因何前来。

　　“是啊，九哥，你怎么也听信那些流言蜚语？”公主愤愤不平，面色急得通红：“皇后娘娘，您要在父皇面前为我争取啊，我此生...此生...非他不嫁。”

　　“公主有此心，本宫必然说服皇上圆殿下心意。”尹茉红唇翘起，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神色。

　　“皇后远不必操心公主之事，后宫之事已够您烦忧了。” 晟珩随手一指，那方向正是平妃的寝殿。

　　“娘娘九哥不必因我争执，我早已心意已决。”公主将佛念珠贴在胸口处，眼中是无限痴情。

　　尹茉和晟珩便不再多言及此事。

　　日暮，平妃侍女来报，说平妃有恙。皇上静养明宗台，尹茉只能亲自探望处置。其实平妃并无大痒，也并非想求情尹茉复宠，只求万一东窗事发，便将所有罪名都推在她这个弃妃身上，以保全尹茉顺遂无虞。这样，表面上平妃憎恨敌对尹茉，私下里却自愿成为尹茉的托底和牺牲品。

　　尹茉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廊内，侍女宫人奉命在亭中等候。

　　“达隶姑娘！”晟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尹茉先是一惊，遂立刻恢复平静，九皇子晟珩在此已不足为奇，他生母早亡，平妃又无子嗣，从小便被养在平妃处。此情堪比亲母子。

　　“九皇子若再如此无礼，我便禀眀皇上废除你的特权？”尹茉郑重言辞警告。

　　“那要看先废除谁吧？”晟珩眼疾手快地将尹茉衣襟里那块手帕扯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

　　“混账！还我！”尹茉伸手去抢，不料手臂被晟珩紧紧锁在手中。

　　“此物留在身上也不怕有杀身之祸？”晟珩轻轻在她耳边说。

　　尹茉咬紧牙关，一时冷汗流全身，差点站不住，心下狐疑：“这么隐秘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晟珩扶住她，顺手将那内部绣了密函的帕子掖到自己衣襟里：“我不会害你的，但你也不能害平妃和公主！”

　　尹茉甩开他的手，见晟珩身手敏捷迅速消失在长廊。

　　不出半月公主的婚事便定了，驸马是王保保。

　　尹茉轻柔地给瑞德皇帝头部点穴按摩，顺势问了因由，原来是有人借言献策，目的就是破坏李家王家交好的局面。看来瑞德还是有心提防仁戈的，否则仁戈联合李林王三大世家，权利越来越鼎盛便敢觊觎皇权。

　　“虽然菱儿会恨郑，但这也是一条保全之路。琮景王仁戈年年平叛，军饷粮草耗费巨大，南方匪患仍不平息。照此下去，国库日渐亏空，黎民生于水火，国将不国啊！”瑞德皇帝闭着眼睛，轻轻皱了皱眉头。

　　“琮景王常年征战，一贯执行灭族政策，南方众匪也是惧更拼死抗争。如果能招安劝降或许也是一种有效策略。”尹茉说。

　　“天子抚有四海、怀柔远夷，臣服、纳贡、设羁縻府州、迁民内附，而非灭族。”瑞德皇帝顿了顿才说：“你说的是达隶族吧？”

　　“嗯！”尹茉重重的点点头，压制了些许内心的激愤。

　　“琮景王当年年轻气盛，激愤所为，此事的确引发朝野儒臣集体上奏讨伐。”瑞德皇帝轻叹了一声，不知是为了仁戈弑成性杀还是众多枉死的达隶族人。

　　尹茉终于明白，大晟乃正统王朝，不会推行灭族政策，达隶灭族完全是仁戈嗜杀成性。如此，原计划做个祸国妖后也毫无必要，只要除掉仁戈和他的势力变算复仇。

　　仁戈联合三大世家计划破灭，尹茉红颜祸国毫无进展，南方起义军势头正盛，时态不如焦灼不受控，仁戈不禁万分发愁。

　　是夜，他派人往九皇子处送了一封秘函，密函只有两个字“联合”

　　仁戈计划让晟珩联合尹茉，掌握宫城禁军，然刘顺率领的起义军作为炮灰与禁军打到两败俱伤，仁戈再以清匪患、保社稷坐收渔翁之利。

　　此时，瑞德皇帝头痛愈发严重，太医给药只能短暂起效，唯有尹茉的草药可去痛，但也令皇帝长期陷入昏睡，无法决断朝廷大事。

　　晟珩只能冒险入宫见尹茉。

　　事到如今，尹茉才得知晟珩也是仁戈在中安排的内线，只是他对皇权争斗毫无兴趣，喜欢吹箫抚琴，钟爱自由闲适的日子。晟珩生母是旎斯族汗首之女，瑞德忌于其外族身份，虽宠爱晟珩，但绝不准其参政，只许他做个闲散皇子。

　　晟珩幼时，生母刚亡，便被宫中势力暗中下毒，生死存亡之际是仁戈偶然救了他。恰逢当时仁戈急需一名宫中内应，便暗中培养了晟珩。

　　“那你将如何决断？”尹茉更进一步的探问他：“我们要做棋子还是下棋的人？”

　　他摇了摇头，深潭般的眼神投到尹茉脸上：“棋子和下棋人最后都没好结果。”

　　尹茉听后半晌无话，眼尾低垂桃色浅浅，问道：“我若想做下棋人，你能否助我？”尹茉问出这句话怕被拒绝，忙补充道：“你只需助我掌握禁军即可。”

　　晟珩沉吟片刻，问道：“为何偏要置身局中？远离棋局远离纷争不可以吗？”

　　“不，我走不了。”尹茉苦笑一声。

　　“如果，如果我可以带你走呢？”晟珩真挚而期盼地看着尹茉。

　　晟珩幼年时常听平妃讲述她的小侄女，生于大漠，乳名茉儿，性格率真，聪颖过人，若有缘真相会准是一对欢喜冤家。如今算是有缘得见，却是如此场景。

　　“你听说过绮南吗？那是个好地方。”尹茉想起西嘉的故乡，早已心驰神往。

　　“那我们就去绮南！”晟珩一把握住尹茉的手腕，满脸欣喜。

　　尹茉盯着那黑潭般的眼睛，她第一次从男人眼里看出真挚、热烈、纯粹。

　　她摇摇头，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谢谢你，但我身负血海深仇，纵使粉身碎骨必报，这是我的宿命。”

　　晟珩松开她的手，眼里的光暗了下来，呻吟低沉：“你可知，遇到你也是我的宿命。”

　　他少年时期随平妃到寺庙拜佛，那年佛家师傅有言：“曼陀花开初有情”，暗示他的生命里会迎来一个像曼陀罗花一样的女子。她是沙漠中生长的被诅咒的花朵，大漠中，没有一个看到曼陀罗的能够安然离开的人。她清丽，妖娆，却有剧毒。

　　他见她第一面便认出了她，可她却成为了自己的母后，成为了与自己一样的棋子，她坚韧聪慧极具魅力，冷静危险一意孤行。

　　晟珩无奈地抚了抚她的脸，释然一笑，转身离开。

　　五月，暮春时节，大晟王朝也走到了穷途末路。

　　仁戈最终收买了刘顺，他帅领大部队浩浩汤汤地直涌京城而来。睿德皇帝才如梦处醒，强撑身体调兵遣将，但守城和京城的禁军已全部掌握在宦官陈宁崇手中。朝廷文武官员中立自保观察形势，皇亲国戚们能逃的早已携巨额财富逃亡海外。

　　晟珩也走了，临走前他精心布局，收买禁军将领和皇帝贴身宦官，诏书和兵符都归在尹茉手里。

　　连续数日天都是阴沉沉的，皇宫乃至整个京城都暗了下来，一幅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尹茉决定令禁军一分为二，一部分假意抵抗，一部分精锐在宫城外埋伏，伺机趁仁戈灭掉刘顺再突击禽王，控制仁戈，挽回局面。

　　睿德看着昏败不堪的宫殿，头痛加剧，尹茉若无其事地给他轻柔地按压穴位。

　　“你怎么没逃？你不怕匪军攻城吗？”他问尹茉。

　　尹茉只摇摇头没说话，这个老皇帝给了她荣宠、给了她复仇的筹码，看着他王朝败落，突觉不忍。

　　刘顺部队攻城的那晚，整个京城凄鸣哀惋，哭叫声、马蹄声充斥在众人耳朵里。宫廷禁军一溃千里，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匪军将燃了火的箭射进来，宫里各处瞬时燃了起来。各宫娘娘们有的异常的安静，有的尖叫求生。宫女太监躲到一个柜里大气不敢出一声。宫门一攘一攘的将被顶开，匪军如滔滔洪水势不可挡，只见后宫们纷纷上吊、跳河、触柱……

　　尹茉下意识地来到了羽凤殿阁楼观战，刘顺部队如入无人之境，仁戈先头部队刚进宫城，宫城大门便被关上，仁戈刘顺并无起疑，反而各做打算，尹茉的禁军便埋伏在周围，一旦双方交战两败俱伤，尹茉便拿出昭御和兵符调遣禁卫军和仁戈的军队。

　　雨下了起来，把宫里的火浇灭了好些。低头，她看见睿德皇帝手里攥着一条白绫到处寻找张望，他在找她。她明明把他安排在隐蔽处安睡，等他醒来，天下还是他的天下。雨里，他跌跌撞撞的移动着颓废的步子，急切地粗喘了两下倒在地上，雨打得他再也没起来。各阁的皇子公主们自知逃不掉多数纷纷自杀了。

　　雨滴随风滴在在尹茉脸上，她思绪不由得翻涌起来，这一幕她好像见过，她凝神回想，过往记忆浮沉骤然涌入脑海。她僵住身躯，呼吸滞涩，心头翻涌滔天震颤。

　　她惊觉，这是自己第二度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