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焰》夏风千里

6、归隐 完美的终结

　　尹茉闻到了清幽的兰花香味，她睁开困倦的双眼，看到一双黑潭般的眼神关切地盯着她。

　　“茉儿，你醒了？”晟珩欣喜地摸着她的脸。

　　四目相对。尹茉忽然有一种错觉——难道自己又重生了？

　　“这是哪里？是什么时间点？”尹茉强撑起身体看，只见二人置身于意见山间小屋之中。

　　“这是你说的绮南啊，你看？”晟珩扶她坐起，指着窗外。

　　尹茉向窗外望去，秋日的晨光洒落小院，山间清风徐徐。阶前数丛兰花盛放，浅翠纤长的叶片舒展，素白花瓣缀着淡紫纹路，清雅幽香缓缓漫入屋内。石径覆着薄苔，周遭只闻鸟鸣，整座山居安静闲适。

　　“我是又重生了吗？”尹茉问道。

　　“重生？”晟珩满脸不解，遂又温柔地笑了：“这个说法也不错，那就算是重生吧。”

　　“不管怎么样，终于是逃离出来了。”尹茉忽地想起平妃，便问：“那平妃呢？”

　　“她很好，比你早醒来半个时辰。”晟珩又扶尹茉躺下，“药劲儿刚过，你身体还发软，还是再躺下修养半日的好。”

　　“什么药？”尹茉疑问。

　　“就是你和平妃在宫中喝的假死药酒。”晟珩边说边取了一碗温水，浅浅喂了她几勺。

　　尹茉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不是重生，而是假死被安排送来这里。

　　“刘顺想得挺周到。”尹茉自言自语说。

　　“他确实是个君子，能把爱慕之人拱手相让，此格局治理天下也不会差。”晟珩说。

　　晟珩当初离宫路过南坪镇，他特意和刘顺对接好了一切，以便尹茉里应外合将仁戈擒获。

　　他骑马行至东湖县，忽想起尹茉口中的绮南，便策马扬鞭朝那里而去。

　　他精心选了一处地方，青山环绕，终年气候温润宜人。他亲手打理好一座小院，远离市井纷扰，清净又安逸。院子依山傍水，简简单单，毫不奢华。

　　他知道尹茉一定会喜欢这里，他便在这里给她安个家。等候她。

　　第二日，尹茉身体恢复，便要去院子里散散步。晟珩陪着他出了屋子。

　　尹茉环顾一周，几间小屋用料朴素，青瓦盖顶，木墙干净温润，造型利落大方，没有多余的雕琢，看着格外舒心。院外围着一圈细细的竹篱笆，通透雅致，篱边长满兰花和竹子，生机盎然。屋后有山泉缓缓流过，叮咚悦耳。四周草木繁茂，山石点缀，遍地青苔，空气清新凉爽。清晨有薄雾漫过山腰，傍晚晚风穿林而过，四季景色温润好看。

　　“这确实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尹茉收回视线，温柔的目光投在晟珩脸上，嘴角浮上浅浅的笑。

　　“只是梦寐以求的地方？”晟珩凑近她，语气轻柔，探寻地问道：“没有梦寐以求的…人吗？”

　　尹茉看着他矜贵俊美的长相，脸颊绯红。

　　“朗朗君子，寤寐求之。”

　　他是她三世的情缘，第一世第二世都为她而死，第三世她要让他知道，她倾心于他，自始至终。

　　晟珩喜不自胜，他牵起尹茉的手，认真而期盼地问：“茉儿，与我成亲可好？”

　　尹茉毫不迟疑，立刻点头。

　　山间婚礼简单却浪漫，院中竹篱缀满浅红野花，青石小径扫得一尘不染，屋内点起数盏红烛，暖光融融，映得满室温柔。没有闹市繁礼，不摆凡俗酒席，唯有山水清风为客。

　　晟珩素衣轻束红带，身姿清朗温润。尹茉身着素雅红裙，鬓边簪一枝浅花，眉眼含羞。 平妃主婚，新人敬了茶拜了平妃，二人相对而立，夫妻对拜，立成。

　　日暮天沉，星河垂落山间。红烛摇曳，窗纸映出双双剪影。屋内静谧温存，褪去白日清雅，只剩脉脉情深。二人并肩静坐，相看含笑，历经两世蹉跎，终得今夜相守。烛火轻轻跳动，两颗心也燃了起来。

　　“茉儿，你…你竟是完璧之身？”晟珩看着尹茉身下的血迹不由心疼，叹道：“伴君如伴虎，茉儿真是不易。”

　　他轻轻拥着她躺下，再不敢重复一次。

　　尹茉将脸贴入他胸膛，觉得安稳踏实，心内暖暖的。

　　又过了一年。春天，山下有人来。

　　那人骑着一匹瘦马，没有带随从。在溪边下马时绊了一下，差点踩进水里。 尹茉正在溪边洗菜，抬头一看——是刘顺。

　　他穿着便服，腰间没有佩剑。昔日粗粝悍勇，登极之后眉眼沉敛，神色冷静，周身满是帝王端重和威严，看到尹茉他眼神忽地软了下来——还是那双憨直的眼睛，看她时不闪不避。

　　“顺哥。”尹茉站起来，在围裙上擦干手。

　　刘顺把马拴在树上，走进院子。他看看尹茉，看看院子里的兰花，又看看灶膛里燃着的火，点了点头。

　　“挺好。”他说，声音有点哑，“挺好的。”

　　晟珩倒了茶，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尹茉在灶前添柴，火光在她背上跳动。

　　“朝里的事都顺手吗？”晟珩先开口。

　　“还行。那帮老臣不好管，但比打仗容易些。”刘顺喝了一口茶，“今年南边丰收，北边也太平。百姓有饭吃，就不闹事。”

　　又是一阵沉默。

　　“姑娘。”刘顺忽然转向尹茉，“我用了很久才明白你写的那句话。”他放下茶杯，“你说——做一个好皇帝，比做一辈子的好人更难。
　　我来，是想探望姑娘，也想让姑娘知道，你交付我刘顺的天下，刘顺一定担得起来，定治理得四海承平，五谷丰登，吏清民安，熙和昌盛。”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认认真真地朝尹茉和晟珩鞠了一躬。

　　“当年在王府，我不过是个粗人车夫，只有姑娘当我是个人看，还解救灿儿于水火，后又拱手让江山，姑娘值得我一拜！”

　　尹茉的眼眶有些热。她站起来，走上去扶住他的手臂。这个当年替她赶车的汉子，如今是天下之主了，却还是这副笨拙的模样，连鞠躬都鞠得不够标准。

　　“顺哥，”她说，“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皇帝，江山是你的，好好地坐。天下是你的，好好地治。”

　　刘顺直起身来，眼睛亮得晃人。他转向晟珩，抱了抱拳。晟珩亦起身，抱拳回礼。

　　刘顺没有留下来用饭。只留了随身玉佩和一张免死铁券，尹茉晟珩知道他的用意便欣然接受。他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消失在拐角处。马蹄声渐渐远了，被溪水声盖过去，什么都听不到了。

　　尹茉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离开，她知道这一别大概就是永别了。但她不觉得难过。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刘顺儿在庙堂，公主和王保保去了海外，白姑娘和玉龙公子经营着数座田庄，娣姬在南方的铺子里打着算盘，平妃在隔壁悠然得盘坐养生精气。

　　而她——她在山间，在灶火旁，平淡却很知足。

　　晟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

　　“娘子，想什么呢？”

　　“想今晚吃什么？”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暮色从山脚漫上来。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地淡下去，炊烟从山坳里升起来，直直地，没有风。

　　“想到了吗？”晟珩问。

　　尹茉笑着摇摇头，声音轻柔，“随你。”

　　“又是随我？上回也说随我，结果做了你又嫌咸。”晟珩手指肚轻轻划过尹茉鼻尖。

　　“我只是在灶前晃悠了两下，你就忘记洒了几次盐啦？”尹茉调笑着他。

　　晟珩一愣，明明是自己疏忽，尹茉却幽默的给他台阶下，真实聪慧有趣的女子。

　　二人不约而同的笑出了声。

　　尹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不是把脸转向一边的笑，不是用手帕掩着嘴的笑——就是笑。像当年在大漠骑在马背上那样的笑，风灌进嘴里，呛得眼泪都出来，但还是想笑。

　　晟珩看着尹茉从紧绷谨慎的状态慢慢转变的娇俏可爱自在放松，很是欣慰感概。她本应该是大漠恣意的花，曼陀罗，极富吸引力。

　　“累不累？相公背娘子下山？”他俯身蹲好，等尹茉爬上来。

　　尹茉伏在他背上，像是回到了幼时，父汗背着她跑来跑去，如此感受多年不敢回想，而今满是幸福和满足。

　　回到院子里，屋顶烟囱炊烟袅袅，饭香从屋里传来。

　　是平妃做了尹茉幼时最爱的槽烙鸡等着他们。

　　尹茉晟珩把院门虚掩上，留了一道缝。从门缝里能看到山道和溪水，能看到天边最后一抹橙色的云。

　　灶膛里，火还燃着。

　　不大，不小，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