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破灭 不动声色的 ...
-
正月底,仁戈将养女玳苑许配给庶子铂钦,这一对显然被排除到炙手可热的竞争圈之外。王府里私下相传是湘远从中作梗。玳苑和柏钦自然不服气,势必要把其他姑娘和公子都拉下水,他们两得不到的那就谁也别想得到。
至于尹茉,即不受王爷宠爱,自身唯唯喏喏与世无争自然被玳苑忽略了。玳苑暗中与王妃说明利弊,挑唆王妃将待选的姑娘们通通许给世家公子们,如此只剩下了王爷的亲生女儿婉莹。婉莹年纪尚小,前路障碍尽除,前途可谓光明坦荡。王妃也是个精明之人,明知道玳苑的意图不正,但对婉莹有利她便顺水推舟一回。
春四月,王府里提亲之人络绎不绝,几个待选的姑娘短短半月里都订下了婚约。
娣姬怨恨地看着王保保和林倚川,咬牙切齿。她虽知这必是有人从中作梗,但也不敢公然反抗舅舅的旨意。
林倚川也无心迎娶娣姬,他志在尚公主,根本看不上普通名门贵女。
王保保将李琦和公主的事大肆渲染了一通,骗的林倚川自认尚公主无望才勉强应下这婚事。
这一切之后,王府平静了很多。多数人希望的破灭使整个王府死灰般的寂静,惟有西嘉病痛的呻吟声回响在漫漫长夜。
湘远和尹茉来看望娣姬,娣姬垂下眼皮一点笑容都没有。
尹茉抚着她的脸:“妹妹,人这一生不如意有□□,爱而不得太寻常了。”
“好在你们都有了去处,而我……”尹茉叹息了一口气没再说下去。
“不,茉姐姐,”娣姬红着眼看着尹茉:“我宁愿像你一样不染这是是非非。哪怕在王府里终老,我也不想嫁给那个人。你看他鼠目鸟嘴的,哪里能比上湘远哥哥万分之一。”说完话她看向湘远。
“你以为我就多好吗?”湘远缓缓踱步道:“亲王嫡子,才华出众,貌比潘安,又如何?母妃早逝,势力单薄,还不是受朝廷和父王摆布?”
“所以我们都是棋子罢了!”尹茉淡然地笑了笑,她看着湘远娣姬,声音平和坚定:“棋子就棋子吧,但是要走出好的棋局,于主人于己都是好结果”
湘远震惊地看着尹茉,这个温吞如水的女子竟然如此坚忍。
娣姬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抬起脸迎着春日的阳光,她似乎已经决定了。
暮春之际,王府举办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婚嫁。仁戈王府连日张灯结彩,鼓乐喧天,车马盈门,数顶华贵喜轿依次排开,一派盛大喜庆。满堂宾客笑语不绝,人人都称是良缘佳话。可帷幔之内,几位待嫁小姐静立梳妆,眼底藏着难言怅惘。满身锦绣锁不住心底不甘,这场万众艳羡的婚事,不过是束缚一生的安排。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在他人眼里便是女子的好前途,而尹茉,却成了王府里被众人不屑和嘲笑的对象。当然,除了尹茉,西嘉也无法逃离这世俗的审判。
人人都说西嘉凭着内傅之女便痴心妄想要嫁入王府,怎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湘远何许人也?再不济也会迎娶京城中的名门贵女,根基浅薄身份不明的养女,王府绝对不予接纳。
对于这道现实鸿沟,湘远、西嘉和尹茉都心知肚明。只是儿女情长耳鬓厮磨,怎能甘心放下。
一日,尹茉探望西嘉,见屋里光线很暗,荒败冷清,只有两跟崭新的红烛摆放在供桌。西嘉躺在床上,帘子将她遮住一半。伺候她的小丫头已然不知跑到哪里贪玩去了。
见尹茉来了,西嘉用力起身扇动那苍白的嘴唇。尹茉连忙坐到她塌边扶起她。
西嘉忍不住开始抽泣:“茉儿,我已为自己要默默的死在这间屋子里了。”
尹茉心下一颤,拉住她的手,她手指很冰凉惟有掌心还透着丁点暖。
“茉儿,我好想回南方的家呀。”
“西嘉……”尹茉着她的样子,恐怕她回不去了。
西佳虽然病入膏肓,但讲起家乡来空洞的眼睛了就闪现了一丝活光:“我很小就离开家乡跟着婶娘来到王府,后来婶娘去了,王妈妈收留了我,至此再也没回过家乡。我的家乡在绮南,那里真是一个天上人间。每当兰花开得旺盛之时,闭上眼闻一下那清香就美妙的不得了。那里的人和兰花一样,淡泊、朴素、笃定且友善,就像茉儿你一样。”
尹茉仔细地听她描述也早已心驰神往了,她决定等一切都结束后一定要去这个地方。
“西嘉,你会回去的,你要养病……”
“是的,或许……是魂归故里罢……”西佳说到这里脸无力地埋进枕头里,刚才的活气一下子就没有了。
尹茉叹了一声去用手抚她的脸,竟发现枕头下露出香囊的一个角。那银白底色淡蓝细纹的面料寒光盈面,瞬间像刀光一样闪过。
她把它揪出来,没错,正是她给湘远绣的那个香囊,不曾想他竟送给了西嘉。
西嘉见尹茉认真地看那个香囊就说:“我曾经还有妄想,可他要做世子,要攀附皇权,我一个婢女怎能毁掉他的前程。这个香囊当是我和他的绝情之物吧。”
尹茉看着西嘉如此妄自菲薄而心疼不已。
“这个香囊有点特别。”尹茉摩挲着香囊。
“他说从一个外族人手里买的,让我贴身放着,他说若有来生还能认出我来……”
什么外族人之物,那些怪文字不过是尹茉绣上去的,外人都看不懂。可惜自己痴心错付,西嘉也被蒙在鼓里。湘远一生风流债,误得女子盼来生。
尹茉安抚了西嘉便要告辞,转身出门时却停住了,她回头问西嘉:“你想知道那些文字的意思吗?我给你托人查一下。”
西嘉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尹茉压抑着低沉的情绪跑出西嘉的院子,外面明日高悬一片明朗。日光刺得她眼睛酸痛,眼泪无知无觉地流了下来。
西嘉本不该死,但事已至此无法挽回。她感到异常的自责和痛楚。
自几个姑娘们出家后,王府便恍然冷清起来,尹茉终日不出门将自己关在庭院里摆弄一些花花草草。
立秋以来,南方战事又起。乱匪已向北方打来。北方不明原因,南方却心知肚明。仁戈明显有点厌战了。
他搂住小王妃内心却惴惴不安:“我始终觉得皇兄身边要再有新人了。”他吁出一口气,几根花白的胡子荡了荡。
王妃捋着他的胡子娇嗔地笑着:“可婉儿终究是太小了。”
仁戈摇摇头用手撑开小王妃的身子:“婉儿不行,我早已另有人选。”
“王爷,”王妃面带愠色。
仁戈拍拍她的肩,闷笑了两声:“婉儿是留着做公主的。”
王妃听了一阵愕然后张大嘴笑了,但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又是一年冬起去春来,尹茉在院里看柳条在风中摆来摆,湘远不知何时进来的,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她:“茉儿,我好想你!”
尹茉不动声色地伸手抚着柳条说:“树发芽了,嫩嫩的。可人却……”
“你在说西嘉?”湘远吻着她的修长的后颈若无其事地说。
“我们做女子的,终究是可怜的。被世家公子任意玩弄,没了名声,丢了性命。”尹茉用力挣脱他,一扭头见他脸色蜡黄蜡黄的,便心生不忍和怜意,问道:“你身体不适吗?”
她这一问使湘远呼吸都凝在半空。
“没,没有的事,我只是太累了。”
尹茉放宽一点心,然后才说:“哪天我们去看看西嘉吧?她没多少日子了。”
湘远点点头。
西嘉死的那晚只有湘公子和末末守在她身旁。她说死后要用湘远赏赐的红烛守一晚的灵魂,她的魂要回家乡看上一眼。
湘远坐在她床边,紧紧地抓住她竹竿一样的手腕,泣不成声。西嘉一直强撑着微笑着,她所有的付出是无怨无悔的。
为了这么一个风流公子,不惜与养母决裂,不惜数次忤逆王妃,只换来一些温存谎言和绝命毒药。
西嘉轻声地叫来尹茉,将一个纸团塞到她手里,声音虚弱无力道:“你还没……告诉我那些……字”
尹茉踌躇了一下低声说:“那字的意思大概是……此生陌路,再盼来世。”
这话一出口,湘远大恸。
尹茉把头侧向一边见桌子上的红烛一直淌泪。
她走到供桌前悄悄打开纸团。纸上字字泣血:“他母妃早亡,没人真心待他,他心里有你,请好好待他。”
好个痴情女子,致死不渝。
尹茉将纸放到火焰上燃尽了,黑色的纸灰落到桌面,脆弱无力,这极像人一生的终结。
暮春时节,仁戈将要出征,临走时交给尹茉一封秘函。
云欣见尹茉神情凝重的回来,便问:“姑娘,这叛乱是不是平不了?这刘顺可搞出大名堂来了,哪天争了天下要娶你——”
尹茉一惊慌忙捂上她的嘴:“休要胡言乱语,叛逆之言会引来杀身之祸!”
云欣吓得直点头。
翌日,尹茉正摆弄一些花束,湘远就进来了。
“茉儿,你终于要入宫了!”
“是,正如你所愿吧?”尹茉只顾摆弄那些花没有抬眼看他。
“茉儿,你进宫后多与皇上美言,我的前途多仰仗茉儿了。”
尹茉转过身来盯着他的脸,他那眼神更加无神了,脸白得可怕。
“你是病了,为什么不看医?”
“这些不重要,茉儿,你记住我的话!”他的唇吻到末末脸上,一颗药味儿的泪珠滚进她嘴里。
“你别声张,我……没事。”
“我当然不声张,但你不能讳疾忌医啊”尹茉推开他:“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茉儿,一切委屈你了。”湘远攻身作揖。
尹茉看着他点了点头,内心五味杂陈,她知道开弓已无回头箭了,回头就会让自己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