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北方六岛

56、讨债者的慈悲 即使此刻汗

　　艳阳当空，天地间就像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将张兴烤得像一张外焦里嫩的馅饼，摊在滚烫的马路上，一丝风都没有，萎蔫的绿叶无精打采地挂在枝头上。他举目远眺，方圆几百里内竟然连一个鬼影都没有，一度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可来之前来来回回打听了好几遍，这个地方就叫福地。这般荒芜人烟的地方，不像福地更像阴地。
　　他顶着酷热辗转许久，才打听到张翠家的具体位置。张翠是他公司的一名贷款客户，虽然几万年前可能是一家人，但丝毫没有减轻张兴对她的怨恨，若不是她欠债不还，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也不会被公司赶到这个鸟不搭窝鸡不拉屎的地方讨债。作为一名专业的讨债者，最不需要的就是什么良心啊，同情心啊，关键能把钱追讨回来，才是赢得老板欢心的。所以张兴来此之前就给自己做了一个凶神恶煞的人设，何况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多半没有错，这样的人设应该能轻松松地要回钱。他端着这样的人设，历经千辛万苦，百转千回之后，来到一座破屋前，瓦砾上杂草丛生，一面古老的墙早已坍塌，房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潮湿腐烂的门框，若不是一眼看见屋内还有一些瓦盆瓢之类的东西，他简直怀疑这是一座无人居住的危房。他难以置信在繁华城市的边缘之外，竟然有如此贫穷的地方。他大喊了一声有人吗？一名佝偻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白发苍苍，黑色的眼珠蒙上了一层隐约的白，如此瘦小，简直就像一名年迈的婴儿。她沙哑地问他找谁，原本装着凶神恶煞的张兴，在看到眼前一切景象的刹那，他的人设崩塌了。他轻轻地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说明来意。老人家无可奈何地说，她的女儿就是不成器的张翠，离家多年，偶尔回家也见不到影子，也知道张翠欠了不少外债，是她教女无方，连累不少人，即使她有心偿还债务，也是有心无力了，太老了，也还不动了。老人家叫张兴看看家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都可以拿去。张兴看着一眼就到头的危房，心里苦笑了一下，这屋里能有什么东西值钱的？就算将整个屋子变卖出去也填补不了张翠留下的窟窿，他想不明白，这样环境长大的孩子不应该是更顾家吗？怎么反而更败家了呢？张翠是怎么长大成人的？又怎么变成了一个好吃懒做不着家的人？他无法得知，只知道眼前的景象，除了将张翠送进监狱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可她的母亲，这个年迈的老人该多不幸啊！活在这个世间没有享受一天的清福，到老了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进监狱？可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不需要同情心的，他的老板更不需要同情心！他眼下若拿不出来合理的解决方案，等待他的就是卷铺盖滚蛋。他即使滚蛋了，这名年迈的老人依旧要面临同样的问题——欠债还钱。她是还不上的了，而她久久不露面的不孝女说不定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四处借钱，又不能耐她如何的局面！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生活，为什么有的人就想着不劳而获呢？难道别人的钱是大风里刮过来的？他想不明白张翠为什么这么做？留下孤苦伶仃的母亲，一个人在外逍遥自在地活着！
　　什么也没捞到的张兴最后无可奈何地走了，愧疚万分的老人家差点给他下了跪，长辈怎么能给晚辈下跪呢？张兴担当不起，忙将她扶起，安慰她说自己会跟公司好好说情的，他撒这个慌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此生第一次说谎！说情！怎么可能的事情！别说自己是公司的一名无名小卒，哪怕自己是公司的大领导也没有办法在金钱方面说情，这个世间上的很多事情，一旦牵扯到金钱，是无情可说的，不活剥了人家的骨头就算仁慈了。而他只能这样安慰忐忑不安的她，一生都活得不安宁的她，他希望她此刻是安宁的，即使他帮不了她任何忙，但他也决定了着手处理此事，尽可能缓和地处理，交给公司的任何人他都不放心，因为他们微笑的背后往往藏着一副假情假意的面孔，他不想老人家受到伤害！
　　想到如此，他刚刚沉重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即使此刻汗流浃背，也觉得值了，他轻轻地笑了。他望着骄阳似火地烤着大地，心想，一切总能解决的，刚刚来时没有风的，而现在已经有风了，心，凉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