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北方六岛

53、被忘却的记忆

　　衣着光鲜亮丽的詹天难得利用周末的时间去山中小憩一下，景色怡人，美不胜收，让他忘记了工作带来的疲倦与折磨。每次他觉得不堪重负的时候就喜欢这样，一个人出来四处溜达，看看这个世界另外一个安静美丽的角落，这份难得惬意能治愈他心中隐藏的沉疴旧疾。都市的快节奏简直让人不是人，但是他为了让自己像个人活着，不得不付出更大的努力，让自己勉强地站着。尽管他这种站立经不起任何考验，但好歹也勉强安慰了他自己，在这个世界好歹还活得人模狗样，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被生活压榨到要人样没人样，要狗样没狗样。
　　身心舒畅的詹天是哼着自创的小调下山的，路过山门口小摊贩时，看见一名年约15岁的小姑娘在大声哭泣，不见她的父母，她的红薯摊被人砸的稀巴烂，围观的人群很多，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去问询发生了什么，他从人群里的眼睛看到了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如此熟悉，他心里一股隐隐的痛沿着筋脉冲上了脑海，走了过去，把小姑娘扶了起来，问请缘由。原来，她的父母都病重了，小姑娘趁着旅游季想多赚点钱补贴家用，不料遇上景区里安保人员威胁驱赶，将一天的努力都毁了，小姑娘断断续续地哭诉那些人的霸道无理，让他想起了久远的事情，久到他以为他身上不曾发生过这样类似的事情，久到他以为他忘却了过去的一切。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他还在念高一，为了挣钱读书，他不得不去打暑假工。尽管他还是个未成年，但城里的老板们就喜欢招揽未成年，便宜好管理好忽悠好打发，就像一只蚂蚁般，即使被踩死了，也无人知晓，即使知晓了，也无人会深究，谁有精力在赚钱的季节管上费钱费力的事情呢？他就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进入了一家玩具厂，厂里不少员工是贫穷的学生，个个稚嫩，个个勤奋努力，生怕偷懒一会就会被炒鱿鱼，每个人都积极响应厂里各种没人性的号召。早上六点多起来，洗漱完毕就冲向食堂，早餐就是一个硕大无比的白色塑料桶，边缘爬满了苍蝇或者蚊子，里面装着稀烂又稀疏的面条，毫无颜色的面汤里还漂浮着几具蝇蚊的尸体，这么恶心的东西谁吃得下去。可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饥饿会让人忘记一切恶心的东西，更何况只是几只争食物的蚊虫而已，照吃不误，若晚来几步，连面汤都不会剩下。所以詹天为了能吃个痛快，往往要比别人早起许多，等别人蜂拥而来抢食的时候，他早已摸着滚圆的肚子上班去了。最难熬的是晚上加班，加到凌晨二三点是常有的事情，忍着饥饿，忍着汹涌而来的困意，忍着各种小领导们侮辱性的骂骂咧咧……，他依旧想着明天要早起，一定要早起，中间能睡多少觉并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赚到学费！日复一日地熬着，被奴役着，终于捱到了开学的日子。可他做梦都没想到，这该挨千刀的老板竟然不发工资了，声称没钱，这对詹天来说，可是晴天霹雳啊！没钱就意味着上不了学，很多无计可施的学生们就此空手回家。但詹天不能这样回去，可谁也没有想到朗朗乾坤竟然没有说理的地方！忙碌的大人们压根不愿意理会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求助无门，他只能在厂里摸爬打滚，像个无赖的小孩嚎啕大哭，哭了整整一天，那时的他才十几岁，还是个初中生，可大人们的残忍让他遍体生寒，那种绝望与无助，他一辈子都记得。也许是哭声吵烦了老板，也许是财务那个姑娘于心不忍，最后将工资给了他，他，千恩万谢，感谢他们愿意放过自己一马，有钱上学才是最重要的事！这种没有脊梁的事，生活里遇过多少次，詹天已经记不得了。他唯一的愿望是想前看，拼命地向前看，只有这样才能忘记原来的苦楚，他以为他会忘记的！只是没有想到，今天的事情又让他想起了一切，被忘却的记忆如影随形地埋在他心底里，只要有契合的时机，它们就像鬼魅一样从心墓钻了出来，提醒他过往的一切是他不甘屈辱的历史。忘却，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詹天看着哭得狼狈不堪的小姑娘，买下了她那一车红薯，希望她受惊的心有得到这么一丝温暖。尽管他没有办法让她的余生安稳，但这一切总能熬过去的。因为人的心，比我们所想象的还要强壮和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