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北方六岛

22、穷

　　小时候的我有些孤僻，不太擅长与人交流。尽管我的学习成绩不错，但我的朋友只有一名，同样被班里排挤的女同学。大概同病相怜的缘故，我们俩即使在成绩上天差地别，但却格外珍惜这份因穷病而得来的友谊。你想得没错，那个年代那个时候的小孩子就懂得你家穷我就不跟你玩的故事。仿佛穷是一种传染病，一旦沾染上了不但全家遭殃，而且终生难治。都说小孩的思想是通透的，你看，小小年纪就知道——真相确实如此，穷就是一种传染病。它会有各种并发症没钱，没礼貌，没教养，没见识，没思想，没道德……这些疑难杂症会逐渐吞噬小孩的灵魂，长大后，轻者一无所有，重者锒铛入狱。所以颇有远见的同龄人们远离像我这种一无是处，最终也会一无所有的人。不得不说他们是正确的，虽然她们的正确令我如此难受，但我却不得不承认她们是对的。即使她们喜欢朝着我吐口水，讲十八代祖宗的爆粗口，捏造一个个无中生有的事，添油加醋地渲染由穷引发的各种故事……她们飞扬跋扈的样子对我来说是羡慕的，是嫉妒的，总觉得这才是正确活着的样子。而不像我唯唯诺诺，畏手畏脚，沉默寡言，胆小如鼠，还鼠目寸光，看不清真实的世界。
　　怪就怪我太笨，一根筋地活着，理所当然地畏缩在自己卑微的世界里。对她们的冷嘲热讽，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解释什么呢？这个世界所有的事都有千万个理由，唯独穷是没有理由的，亦是无法解释的。即使想解释也没办法解释清楚。因为穷的世界，所有的纠缠纠葛就像凌乱打结的毛线，再也没有办法找到源头，重新梳理一遍。再后来，我唯一的朋友也退学了，没有小学毕业，连个告别都没有，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我的世界，也离开了这个她想继续的却没有办法继续下去的地方。留下的我，形单影只，依旧在挣扎。那时候的我到底在坚持什么，我也不甚清楚，只觉得要走下去，走下去才有活着的机会。即使这个活法如此令人不屑，但对我而言，或许是终极梦想吧。
　　等我慢慢长大，在刀山火海里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我发现我比以前更穷了。当我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有教养，有思想，有道德……的人。他们却演化成更高的级别，我恐怕此生都无法企及。他们精致利己的教养，道德，思想，见识……甚至踩着一切可以利用的法宝努力向金钱或权利的金字塔攀爬。我倒是佩服他们的，活着不累，睡起来一觉到天亮，连噩梦都没有。而我却被生活逼迫的焦头烂额，吃不好睡不好，似乎又回到了小孩的我。活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里还真是不平等。我穷尽一切孜孜不倦追求的东西，原来是他们早已舍弃的东西。活着还真是个残忍的笑话，难道毫无底线地踩踏才是世界的基本规则？
　　活到此刻，我才发现自己的局限性，有些事我永远也做不来，看来穷是必然的，穷的劣根性——胆小，不够心狠，循规蹈矩，是没有办法发财的。看来穷的基因不仅仅导致传染病，还有可能是传世代之病。除非基因突变，否则我估计这辈子跟富没有什么因果联系。这真的是个非常大的遗憾。虽然它不是我的人生目标，但它却是我人生不可或缺的风景线。毕竟谁会嫌弃风景太美呢？
　　活着，到底为了什么我始终也没有弄明白，追逐着一个未知未出现的东西，那到底什么东西，我也不曾知道，也无法了解。所有人和事都在千变万化，自己会变成什么我也没办法预料。我只知道活着就意味着不停地奔波，不停地遭受非难，不停地迂回……但哪里有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好好地活着，即使携带着穷的基因，有的东西没有办法丢弃，也无法丢弃，接受命运馈赠的一切，与之融合。如果无法创造有用的价值，那么至少不增加堕落的罪恶。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遇见更好的自己，即使那是不完美的，残缺的……但那也是独一无二的自己。但愿历尽千帆归来，依然能看见灵魂通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