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曾说谎》许清书

2、那些像迷雾一样的回忆 七岁，

　　七岁，我被送到姑妈家住。姑妈是个小学数学教师，我从七岁开始就在姑妈任职的小学读书，直到小学三年级才回到家乡的小学继续上学。这三年里，除了寒暑假，母亲偶尔在周末会来接我回家，然后周日晚再送我去到姑妈那里。那个时候，最喜欢的是周五，最讨厌的是周日。
　　从周日早上醒来，开始拒绝时间的流逝，看着家里的那口老钟，一个时刻一个时刻地敲响，要去上学的时间就又到了。那个时候，家里只有一辆凤凰牌自行车，母亲骑着它带我去学校。路上要翻过一座大山，到了那个高高的坡，母亲下来，推着车上坡，摇摇晃晃。山里很多坟头，里面安眠着大山附近几条村子的祖先。下坡的时候，母亲叮嘱我要紧紧拽住她的衣角，我只记得耳边的风刮得呼呼响，车子颠簸得屁股生疼。下了坡，要过一座桥。姑妈任教的那所学校就在河的一边，小学附近的村民都以这条河的鱼虾为生，所以，我小学三年级以前的同学都是龙王的儿子，一个个水性极好。但我却最害怕这条河。每次母亲骑着自行车带我过这座桥的时候，我都没敢看桥下湍急的河水。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扭过头不看，等过了桥，脖子酸得拗不过来。母亲总说，“有什么好怕的呢，这胆子小的！”
　　等到了姑妈那里，母亲解了车篮的大米，放了下来，叮嘱我要好好学习，不要给姑妈惹麻烦。接着又跟姑妈说，“不用买什么好菜，有米饭吃饱肚子就行了。”母亲摸摸我的头，下楼去了。我赶紧跑到厨房里，趴在小窗子往下看，那里可以看到学校门口的大路。我看见母亲从大门里出来，推着自行车，她走了几步，然后就回头往上看。她看见我，就点点头，朝我挥挥手，我也挥挥手。母亲骑上车，慢慢地，直到厨房的小窗子看不见了。
　　母亲十五岁就把家里种的杨桃带到集市上卖，同行的村里姑娘都比不上我的母亲，她的杨桃总是最受欢迎的。早早卖完回到家，就出去打猪草。母亲学习成绩好，但后来家里的农活多了，母亲就没再去学校了。再后来，十几岁的母亲跟同村的姑娘出外打工，在厂子里总是吃不饱，两个人半夜总是饿着肚子。这些都是母亲告诉我的，她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那个时候，很凄凉是吧？”
　　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家里一贫如洗。母亲卖杨桃的时候偶然来过父亲家里，看到父亲家门前的杂草，还笑着说，“这是谁家的房子，草都快高过窗子了。”后来她笑着跟她的三个孩子说，“啊，没想到是我的房子啊。”母亲说完了也还是笑，然后三个孩子也跟着笑。
　　父亲早年在外工作，母亲带着三个孩子在家生活。孩子小，家务多，时常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母亲好强，一个人也种些稻谷，蔬菜。别人家小孩吃上了什么水果，母亲也搞个果苗种在家门前，她总说，“我们家孩子不能光望着别人吃啊！”种着种着，屋前屋后，芒果、杨桃、龙眼、菠萝、香蕉……一年四季，都有着吃不完的水果。
　　母亲就是这样的人，性子好强不愿意认输。以前种多少田地就需要交多少公粮的时候，母亲也没有怯弱，她总是想着多种一点，孩子就饿不着。到了交公粮的日子，她拉着一大车的稻谷到村头去交，车子后面跟着三个孩子推车，最小的一个才刚学会走路。到了村口，收粮的人一包一包地把稻谷从车上卸下来。称够了数，让母亲在一个小小的田字格本上签字，母亲接过笔，一笔一画地把父亲的名字写上去，然后再拉着三个孩子回家去。
　　夏天的时候，最怕停电。村子里电线老化了，动不动就停电，一停电就要等第二天修电路的叔叔来修。漫漫长夜，天气又热，三个孩子都嚷着要母亲讲故事。讲什么好呢，故事都讲过了一遍又一遍了，三只小猪的故事都会背了，会吃小孩指甲的怪物都不可怕了。可还是要母亲讲故事，于是她就开始讲，絮絮叨叨地讲，一边讲，一遍摇着手中的蒲扇。三个孩子并排着躺在家里凉凉的地板上，肩膀都碰着肩膀。她轻轻地摇，慢慢地摇，夏夜的丝丝凉风就飘进梦里。母亲后来跟我们抱怨，说我们烦人得很，手中的蒲扇一停，人就醒了。于是啊，只能整夜整夜地摇蒲扇。
　　那样的日子，实在太遥远了，遥远得就像山水画里面的迷雾，现在回忆起来，都像是别人的回忆。